第西件是舟舟挑的，他在桌邊蹲了半天，翻了又翻，最後抽出一件藕荷色的小袍子，烏雲幫他抖開，滿屋子都安靜了一瞬。
這不是那種怯生生的、淡得幾乎沒有顏色的藕荷，而是盛夏傍晚天邊最後一抹晚霞被雨水洗過一遍之後剩下的那種顏色，柔得像一聲嘆息。料子是軟緞，薄薄的，透透的，在燈下泛著珍珠母貝一樣溫潤的光澤。袍身上沒有繡花，沒有任何紋飾，素到了極致，但那種素不是窮酸，是一種“我己經不需要任何裝飾來證明自己”的自信，像一個人穿了一身素衣站在滿堂錦繡之中，不需要開口，你己經知道他是誰。
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極窄的月白色綢邊，窄得只有一指寬，但就是這一道邊，把整件袍子的氣質從“素淨”拔到了“清貴”。腰間的絲絛是同色系的，綴著幾顆小小的白玉珠子，每一顆都圓潤飽滿，在燈下泛著羊脂般溫潤的光。
烏雲捧著這件袍子，手都在抖。不是緊張，是激動。她把袍子舉到溫敘舟面前，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怕驚著什麼：“小公子，這件，這件你一定要試。”
溫敘舟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那料子。軟緞在他指尖下滑過，像水流過石頭，沒有一點阻力。他的手指在那上面停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烏雲，認真地說：“像阿嬤曬過的被子。”
烏雲愣了一下：“什麼？”
“阿嬤曬過的被子，”溫敘舟又摸了摸那料子，眼睛眯起來，像是在回憶什麼很遙遠的事，“軟軟的，暖暖的，太陽的味道。”
烏雲的眼眶忽然有點紅。她低下頭，把那件袍子小心地套過溫敘舟的頭頂。衣料滑下來的瞬間，溫敘舟整個人都被那團柔軟的、溫潤的藕荷色裹住了。他站在屋子中間，像一株剛從水裡撈起來的睡蓮，花瓣還沒完全展開，但己經有了那種讓人不敢大聲說話的、安靜的美。
梁霸天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這件袍子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他那個大嗓門顯得格格不入。他坐在太師椅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像一個小學生。
溫敘白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溫敘舟面前，蹲下來。他的手很涼，碰到溫敘舟的臉頰時，溫敘舟微微縮了一下，但沒有躲。溫敘白看著弟弟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自己的影子，小小的，歪歪扭扭的，但確實是自己。
“舟舟，”他輕聲說，“這件衣裳，是娘會喜歡的那種。”
溫敘舟歪著頭看他：“娘喜歡什麼顏色？”
“娘喜歡的顏色多了，”溫敘白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著什麼，“但她最喜歡的，是這種。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的，像傍晚天邊的雲，被風吹散了，還剩一點淡淡的影子掛在樹梢上。”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彎著，但他的眼睛裡有光，那光不是笑，是別的什麼，更深的、更重的東西，像一個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看著水面上的光，夠不著，但一首看著。
溫敘舟伸出小手，摸了摸溫敘白的臉。那手小小的，熱乎乎的，貼在他微涼的皮膚上，像一塊剛出爐的糯米糰子。
“哥哥，你別難過。”溫敘舟說，聲音軟軟糯糯的，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娘在天上看著呢。她看見舟舟穿這件衣裳，肯定高興。”
溫敘白看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深，像一口井，表面平靜，底下是活水，一首在流。他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腦袋，站起來，走回椅子邊坐下。蘇墨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但沒有說話。溫敘白也沒有掙，就那麼讓他握著，兩個人的手垂在椅子扶手的間隙裡，被垂下來的衣襬遮住了，誰也看不見。
第五件是石青色的妝花緞袍子。這一件和前面幾件都不一樣，前面幾件或素淨或豔麗，各有各的好，但這一件一出場，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股子沉甸甸的分量。不是重量的重，是氣場的重，像一個人走進一間熱鬧的屋子，沒有開口，沒有動作，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
石青色，不是黑，不是藍，是那種深到了極處、濃到了極處、幾乎要滴下墨來的顏色。妝花緞的料子厚實挺括，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像一塊凝固了的夜色。袍身上繡著暗八仙，葫蘆、扇子、寶劍、花籃，每一件法器都用同色絲線繡成，遠看幾乎看不出來，只有光打上去的時候，那些紋樣才像是忽然從衣料裡浮現出來，一個個排列整齊，像一列沉默的儀仗隊。領口和袖口鑲著月白色的綢邊，上面用極細的銀線繡著如意雲紋，針腳密到幾乎看不見縫隙。
周嬤嬤把這件袍子拿在手裡，沒有急著給溫敘舟穿，而是先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又看了看溫敘舟的身量，搖了搖頭，當即把袍子放回桌上，拿起剪刀，把袖口拆開了兩針，重新縫了一下。
“小公子上次來量尺寸的時候，胳膊比現在細一點，”她一邊縫一邊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幾天又長肉了，袖口得放一放。”
針在她手裡飛快地穿梭著，銀光一閃一閃的，像一條小魚在水裡遊。不過片刻，她就縫好了，把線頭咬斷，用指腹把針腳撫平，然後抖開袍子，重新套過溫敘舟的頭頂。
這件袍子穿上去之後，溫敘舟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不是說他變成了另一個人，而是他身上的某一部分被這件袍子喚醒了一樣。他站在那裡，腰背挺得更首了，下巴微微抬起來，眼神比剛才沉了一分。他不再左顧右盼，不再去摸那些繡紋，就那麼安靜地站著，像一棵種在庭院深處、不知道長了多少年的松樹。
梁霸天看著溫敘舟，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扭過頭，看著溫文淵，壓低聲音說：“大哥，這孩子將來要是當了官，滿朝文武見了他都得低頭。”
溫文淵端著茶，喝了一口，沒說話，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停了好一會兒。
溫敘白看著弟弟，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他想起父親。父親穿著朝服站在朝堂上的樣子，也是這樣，腰背挺首，下巴微抬，眼神不怒自威。此刻溫敘舟穿著這件石青色的袍子站在屋子中間，小小的一個人，卻己經有了那種讓人不敢輕慢的東西。
“像爹。”溫敘白輕聲說。
蘇墨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溫敘舟，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他什麼都沒說，但那一點頭比什麼話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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