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件是一件淺藍色的小袍子，抖開，滿屋子的人都笑了。
不是嘲笑，是被萌到的笑。
這淺藍色不是那種清冷的、拒人千里的藍，而是春天剛融化的溪水映著藍天的顏色，透亮透亮的，帶著一股子活潑潑的勁兒。袍身上繡著幾尾紅色的小魚，魚不大，拇指蓋長短，但每一尾都繡得活靈活現，魚尾巴翹著，魚眼睛點著黑亮的絲線，像是在水裡遊動。魚和水草之間還繡著幾朵小小的荷花，花瓣是淡粉色的，花心點了一粒黃米珠，整件袍子像是從池塘裡撈出來的，還滴著水。
溫敘舟看見這件袍子的第一眼，眼睛就亮了。
“小魚！”他指著袍子上的那些紅色小魚，聲音都高了半度，“舟舟有碗，碗上也有小魚！驚秋姐姐給舟舟買的！”
葉驚秋站在旁邊，嘴角彎了彎：“對，碗上的小魚和這件袍子上的小魚是一家的。你穿著這件袍子用那個碗吃飯，它們就團聚了。”
溫敘舟被她這話說得咯咯首笑，連忙張開雙手，讓烏雲把這件袍子給他套上。淺藍色的衣料滑過他的小臉，涼絲絲的，帶著新布料特有的清爽味道。他站在屋子中間，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些游來游去的小魚，忍不住伸出手指去摸了一尾。繡線硌著他的指尖，凹凸不平的，像小魚真的從他衣服上凸起來了。
“它會不會遊走呀？”他抬起頭，認真地問葉驚秋。
“不會，”葉驚秋蹲下來，幫他把袖口的褶皺扯平，“繡上去的魚，遊不走。它們要陪著舟舟。”
溫敘舟滿意了，低頭又摸了一尾小魚，然後轉過身，噠噠噠跑到溫敘白麵前，拉起他的手：“哥哥你看，小魚！好多小魚！”
溫敘白低頭看著弟弟身上那些活潑潑的紅色小魚，又看了看弟弟那張笑得眉眼彎彎的小臉，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嗯，好多小魚。它們都在陪舟舟。”
蘇墨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這件好看。比前面幾件都好看。”
梁霸天扭頭看他，一臉不可思議：“你還會評價衣裳？”
蘇墨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我怎麼就不會了？
梁霸天被他這一眼看得很不服氣，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因為他確實不會評價衣裳。他活了西十多年，衣櫃裡的衣裳都是柳明鳶給他備好的，他連朝服和常服都分不太清，更別說評價什麼繡紋什麼顏色了。他哼了一聲，轉回去繼續看溫敘舟。
烏雲又拿起了一件。這回是一件嫩綠色的紗袍，薄得能看見底下白色的裡衣。
這件不是穿的，是罩的。周嬤嬤說這叫“罩甲”，夏天最熱的時候穿在裡衣外面，透風，涼快。紗是上好的蟬翼紗，薄得像一層霧，嫩綠的顏色透過那層薄霧變得朦朦朧朧的，像是隔著一層春雨看遠處的柳枝。領口和袖口用同色的絲線繡著極小的蘭草，針腳細得幾乎看不見，只有光打上去的時候，那些蘭草才像是忽然從紗里長了出來，一片一片地舒展著葉子。
溫敘舟被罩上這件紗袍的時候，整個人都變得影影綽綽的。他站在燈光下，那層嫩綠的紗在他身上浮動，像一團被風吹散的柳煙。他跑起來的時候，紗袍飄起來，像兩隻綠色的翅膀在他身後展開。
梁霸天看著他在屋子裡跑來跑去，忽然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重，重得連溫文淵都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溫文淵問。
“沒怎麼，”梁霸天說，聲音悶悶的，“就是忽然覺得，我家那兩個小子，沒一個能比得上舟舟。文軒整天搗鼓他那些破書，武澤整天就知道闖禍，穿的衣裳不是黑的就是灰的，跟個小老頭似的。”
溫文淵端著茶，嘴角彎了一下：“各有各的好。”
“我知道各有各的好，”梁霸天又嘆了口氣，“但我就是饞。你家的孩子，怎麼都這麼好看？”
溫文淵沒接這話，但他的笑意從杯沿後面漫出來，藏都藏不住。
第八件、第九件、第十件，烏雲一件接一件地從桌上拿起來，每一件都不同，每一件都好看。有一件是淡紫色的，繡著銀色的蝴蝶，領口鑲著珍珠，穿上之後溫敘舟像一朵剛開的紫藤花；有一件是墨綠色的，繡著金色的竹子，穿上之後溫敘舟像一竿剛冒出土的嫩竹；有一件是粉紅色的，繡著白色的梅花，穿上之後溫敘舟像一朵被雪壓住了又努力探出頭來的紅梅。
每一件穿上去，溫敘舟都要跑到銅鏡前看一看，看完就跑回來，仰著小臉問：“好看嗎？”然後滿屋子的人就會齊聲回答：“好看！”他就滿意了，又跑回去讓烏雲脫下來，換下一件。
溫敘白坐在椅子上，一杯茶喝了大半個時辰，也沒喝完。不是不渴，是捨不得把目光從弟弟身上移開。他看著溫敘舟換了一套又一套衣裳，每一套都不一樣，每一套都好看，但最好看的不是衣裳，是溫敘舟穿上衣裳之後那個忍不住要跑到銅鏡前看看自己、看完又忍不住要跑回來問“好看嗎”的小模樣。那個小模樣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得意，不是驕傲，是一種“我很喜歡我自己，希望你們也喜歡我”的天真，坦坦蕩蕩的，不藏著掖著，像一朵花開著就是為了讓人看的，大大方方地開，大大方地香。
蘇墨的手還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溫敘白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蘇墨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溫敘舟身上，嘴角彎著，那弧度不大，但很溫暖。溫敘白收回目光，沒有把手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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