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西件是一件玄色的小披風，和第十三件款式相近，但氣質完全不同。第十三件是銀白的，像月亮；這一件是玄黑的，像夜空。領口鑲著一圈黑狐毛，毛鋒又長又密，在燈下泛著幽藍的光，像深夜裡結了霜的湖面。披風的正面用銀線繡著星辰，大大小小的星星佈滿了整件披風，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聚在一起，有的獨自掛在角落。最妙的是那些星星不是隨便繡的，而是按照天上的星宿排列的，北斗七星、北極星、織女星、牛郎星，每一顆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這是按欽天監給的星圖繡的，”周嬤嬤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皇后娘娘說，小公子喜歡看星星，就把星星繡在披風上，走到哪兒都能看見。”
溫敘舟被這件披風裹住的時候，整個人都變得深邃了。他站在那裡，像一小片被剪下來的夜空，星星在他身上一閃一閃的，像是真的在發光。他低頭看著胸前那顆最亮的星，伸出手指摸了摸，那星星是銀線繡的，在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這個是織女星，”他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阿嬤教過舟舟。這邊是牛郎星，中間是銀河。”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溫文淵端著茶的手停了。他看著溫敘舟，看著他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看著他伸出小手指著胸前那顆最亮的星，嘴裡唸唸有詞地說著“織女星”“牛郎星”“銀河”，心裡有個地方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不是疼，不是酸，是一種更復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一根弦被人彈了一下，嗡地一聲，餘音在胸腔裡迴盪了很久。
“舟舟，”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你還知道什麼？”
溫敘舟想了想，又指著另一顆星：“這個是北斗七星。阿嬤說，看見北斗七星，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管走多遠，都能找到。”
屋子裡又安靜了。這次安靜得連窗外的風聲都聽得見了。梁霸天坐在太師椅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像一個被點了穴的人。他的眼眶有點紅，但他沒讓眼淚掉下來，就那麼紅著眼眶坐著，像一尊生了鏽的鐵塔。
溫敘昭從柱子上首起身，走到溫敘舟面前，蹲下來。她伸手，把那件玄色披風的領口正了正，又把繫帶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慢，每一個結都打得很認真。
“舟舟，”她說，聲音有點啞，“以後不管走到哪兒，姐姐都能找到你。因為姐姐會看北斗七星。”
溫敘舟看著她，笑了，左邊梨渦深深的，右邊那個更淺的酒窩也露出來了。他伸出小手，摸了摸溫敘昭的臉。那手小小的，熱乎乎的，貼在她被風吹得微涼的臉頰上，像一塊剛出爐的糯米糰子。
“舟舟也會看。”他說，“舟舟也能找到姐姐。”
溫敘昭低下頭，把臉埋在弟弟小小的肩窩裡，停了一瞬。然後她站起來，退後一步，雙手抱胸，恢復了那副冷硬的樣子，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那裡面有光，不是燈光，是別的什麼，更亮、更溼的東西。
第十五件，也就是最後一件，是特意留到最後的。
她蹲在桌邊，把那些散落的衣裳一件一件撥開，從最底下抽出一個單獨的包裹。包袱皮是素白的絹，沒有任何紋飾，但絹的質地極好，薄如蟬翼，透光能看見裡面衣料的顏色。她解開包袱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很重要的禮物。
裡面是一件月白色的小袍子，樣式極簡，沒有任何繡紋，沒有任何裝飾，連腰間的絲絛都是素白的，沒有綴任何珠子。但它的料子不是普通的綢緞，是一種叫做“霧縠”的極品紗羅，薄如煙霧，輕若無物，拿在手裡像握著一團凝固了的月光。這種紗羅的織法己經失傳了快一百年，尚服局現存的存貨據說只有兩匹，一匹做了太子蘇煜的夏衫，另一匹，就在這裡。
“這件衣裳，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的。”周嬤嬤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不能大聲宣揚的事，“她說，小公子穿什麼都好看，但最好看的，是他本來的樣子。”
這句話說得太輕了，輕得像是怕被風聽見。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見了，而且每一個人都聽懂了。
溫敘舟被烏雲從地上撈起來，那件月白色的霧縠袍子從他頭頂套下去。衣料滑過他小臉的瞬間，他閉上了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拂了一下。那觸感太輕了，輕得像沒有穿衣裳，輕得像月光落在了皮膚上。
他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自己。那件袍子在他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霧，像一片被風吹散的雲，像一個還沒來得及做完就被驚醒的夢。他站在那裡，小小的一個人，被那團月白色的、若有若無的光暈包裹著，像是隨時要飄起來，飄到天上去。
屋子裡沒有任何聲音。不是安靜，是靜默。安靜是可以打破的，靜默是打不破的。靜默像水，把整間屋子都淹沒了，每個人都沉在水底，睜著眼睛，看著那個站在屋子中間的孩子，誰也不敢動，誰也不敢出聲，怕一齣聲，那個孩子就真的飄走了。
溫敘白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裡行走。他走到溫敘舟面前，蹲下來。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看著懸崖下面那一片無邊無際的花海，想跳又不敢跳，不跳又捨不得走。
“舟舟，”他輕聲說，聲音抖得不像他自己的，“你真好看。”
溫敘舟看著他，歪了歪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月白色的光暈裡顯得格外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他伸出手，摸了摸溫敘白的臉。那隻手小小的，熱乎乎的，貼在他微涼的皮膚上，像一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溫熱的石頭。
“哥哥，”他說，聲音軟軟糯糯的，像糯米糰子掉進了蜜罐裡，“你哭什麼呀？”
溫敘白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溼的。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流的淚，也不知道為什麼流。他跪在那裡，看著弟弟，看著他那張小小的、認真的、被月光包裹著的臉，忽然笑了，笑得眼淚掉得更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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