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的幾盆蘭花,是他唯一的慰藉。它們不會嫌棄他笨,不會對他失望,不會因為他背不出書就不要他。他給它們澆水,施肥,修剪枯葉,看著它們一天天長出新葉子,看著花箭一天天長高,心裡那點空落落的地方就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後來五皇子作亂。
他被軟禁在一座偏僻的宅子裡,西面高牆,一扇小門,門口站著帶刀的侍衛,日夜輪守。
可那段日子,卻是他第一次真正能隨心所欲地種花。
五皇子給他的宅子開墾出來一個花圃,隨他折騰,只要他不走。那個花圃其實並不是很好,幾天不看雜草就會比人高,而且土硬得像石頭。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五皇子故意的,但是他很開心。他花了好幾天拔草、鬆土,手指磨出了血泡,掌心磨破了皮。然後他從牆角挖出幾株野生的蘭草,移栽到花圃裡。沒有花盆,沒有好土,沒有花肥,但他不在乎。他每天給它們澆水,和它們說話,蹲在花圃邊看它們一點點恢復生機,看著枯黃的葉子慢慢變綠,看著新的根鬚扎進土裡。
那段黑暗的日子裡,那些花是他唯一的光。
後來五皇子被火燒死,他被放出來。回到自己的宅子,他第一時間跑去看窗前的那些蘭花——全死了。盆裡的土乾裂得像龜殼,枯黃的葉子散了一地。他蹲下來,把那些枯葉一片一片撿起來,捧在掌心裡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把空花盆一個一個搬出去扔了。
後來的花,是他重新養的。一盆一盆,從種子開始,從幼苗開始,澆水、施肥、換盆、修剪,每一步都做得很慢,很仔細。他把自己關在那座宅子裡,不出門,不見客,每一天的時間都花在這些花上。有人說他是在逃避,有人說他是在療傷,有人說什麼都不說,只是搖搖頭走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逃避,也不是在療傷。他只是終於可以種花了。沒有人逼他讀書,沒有人對他失望,沒有人在他身後指指點點說“你看那個皇子,連這點事都做不好”。他只需要澆水,施肥,等花開。
花開了,他就高興。
花不開,他就繼續等。
這就是他的全部。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只是覺得,這些花不會害他,不會利用他,不會在他以為一切都要好起來的時候忽然翻臉。它們只是活著,安安靜靜地活著,吸他的水,吃他的肥,需要他的時候葉子就蔫一點,不需要他的時候就綠著,綠得很好看。
他把手從蘭花葉子上收回來,拿起扶手上那封請柬,又看了一遍。
“溫敘舟”三個字,像三顆小石子,投進了他那潭死水一樣的心湖裡,漾開了一圈一圈細小的漣漪。
他想起上次在宮裡遠遠看見那個孩子時的樣子。那時他看著那個穿著小朝服的娃娃笑得左邊梨渦深深的。那孩子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琉璃珠子,裡面映著天、映著雲、映著這個灰濛濛的世界,但那些東西在他眼睛裡都是亮堂堂的,好像他眼裡有一個看不見的太陽,把什麼都照得暖洋洋的。
他看了一會兒就走了。不是因為不想看,是因為不敢看。那個孩子太好了,好得讓他覺得自己不配站在那麼近的地方。
“王爺,”老僕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的口氣,“溫相難得請您一回,您要不——就去吧?”
蘇行沒有說話。他把請柬摺好,放回信封裡,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簾子拉開。灰濛濛的天光湧進來,把整間屋子都照亮了。那些蘭花在光裡顯得格外精神,葉子綠得像翡翠,花箭嫩得像剛剝出來的春筍。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我去。”
就兩個字。不多,不少。
老僕站在他身後,聽見這兩個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聲音有點啞:“那老奴去吩咐廚房,備些王爺愛吃的——”
“不用。”蘇行打斷他,聲音還是那樣淡淡的,“隨便吃吃就行。”
老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蘇行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屋子裡又安靜下來。
蘇行站在窗前,手裡還攥著那封信封。他低下頭,看著信封上“蘇行親啟”那西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信封貼在胸口,捂了一會兒,像捂著一件怕涼了的東西。
忽然,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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