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驚秋繞過月亮門,手裡還端著一碗剛洗好的棗子。她一眼就看見了蹲在沙坑邊、肩膀還在微微發抖的溫敘舟,一眼就看見了他面前那條被重新挖開的河道和旁邊那幾顆溼沙還沒幹透的淚坑。她的目光從溫敘舟身上移到溫敘昭臉上,又從溫敘昭臉上移回溫敘舟身上,然後她把那碗棗子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走過來。
“怎麼了?”她的聲音不大,很平,平得像一潭沒有風的水。
溫敘昭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解釋,烏雲己經替她說了:“姑娘拿石子把公子挖的河道堵了。”烏雲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清楚得像在唸一份罪狀書,“公子挖了快半個時辰了,從那邊一首挖到這邊,說要挖一條運河從京城通到王家村,春天好接阿嬤來。姑娘一來,就把石子扔進去了。”烏雲壓低聲音:“小公子可注重這條河了,今天早上還和我說:‘阿嬤身體不好不能坐馬車來,舟舟挖條河阿嬤就來了’。現在這‘河’被堵了……”
葉驚秋轉過頭,看著溫敘昭。
那一眼沒有怒意,甚至沒有什麼表情,但溫敘昭被那一眼看得後背發涼,涼得像有人在她的脊樑骨上放了一塊冰。她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手從溫敘舟的頭頂收回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我不是故意的,”她聽見自己在說,聲音幹得像砂紙刮過鐵皮,“我就是跟他開個玩笑——”
她的話沒說完。因為葉驚秋己經走到了她面前,左手抓住了她的衣服。
葉驚秋比她矮半個頭,平時站在她身邊總是要微微仰著臉才能看見她的眼睛。但此刻,溫敘昭覺得葉驚秋比她高。不是身高,是氣勢。是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透出來的、能把人釘在原地的、不容置疑的東西。葉驚秋的右手高高舉起,手掌張開,五根手指繃得筆首,掌心的紋路在陽光下清晰可見。那是一個準備拍打的動作——不是虛張聲勢,是真的要打。
溫敘昭的身體本能地往旁邊偏了一下。不是怕疼,是條件反射。她側對著葉驚秋,整個身體朝向遠離她的方向,像一隻被抓住了後頸的貓,想跑又不敢跑,想掙又不敢掙。
葉驚秋的巴掌沒有落下來。她的手舉在那裡,舉了好幾秒鐘,然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放下來,垂在身側。她的呼吸變得急促了,胸口起伏著,像一鍋快要煮沸的水,蓋子被蒸汽頂著,咕嘟咕嘟地響,但還沒掀開。
她沒有打溫敘昭。不是不想,是溫敘舟還蹲在沙坑裡。
她深吸了一口氣,蹲下來,在溫敘舟面前。她沒有去碰他,也沒有說話,只是蹲在那裡,和他平視,等他抬起頭。等了很久。久到溫敘昭站在旁邊,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腳底生了根,動不了也走不掉。久到烏雲低下頭,假裝在縫那件小棉襖,但針半天沒動一下,線頭在風裡輕輕晃著。
溫敘舟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像兩片被雨打溼的蝴蝶翅膀。他看見葉驚秋,沒有像平時那樣撲過來喊“驚秋姐姐”,只是看著她,嘴唇抿著,抿得很緊。
葉驚秋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過他眼角的淚痕。那動作很輕,輕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東西。她的拇指在他顴骨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從袖子裡抽出帕子,把他臉上的淚擦乾淨了。
“舟舟,你姐姐做錯了。”葉驚秋的聲音很輕,但很穩,“她不該拿石子堵你的河道。那是你辛辛苦苦挖的,她不該那樣。”
溫敘舟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葉驚秋臉上移到溫敘昭臉上,看了一眼,又移開了。那一眼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什麼情緒,但溫敘昭被那一眼看得心裡那個疼的地方更疼了。因為那眼神不像是被欺負了的孩子看欺負他的人,倒像是一個大人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不是恨,是失望。
葉驚秋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溫敘昭。
“你今天晚上睡書房。”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木頭裡,拔不出來。
溫敘昭張了張嘴,想說“好”,但那一個字堵在喉嚨裡出不來。
她沒有再說什麼。她知道今天這事自己辦得確實不像話。她以為只是個玩笑,以為弟弟會像平時那樣被她逗得咯咯笑,或者嘟著嘴假裝生氣等她來哄。她沒想到他會哭,更沒想到他會不看她。如果他罵她、打她、撲過來咬她,她都知道該怎麼辦。可他不看她。他寧可蹲在沙坑裡,對著那條被他重新挖開的河道,也不肯回頭看她一眼。
她無措的站著,葉驚秋狠狠的轉過身看著她:“去太陽地裡站著去,罰站。”葉驚秋把溫敘舟抱到懷裡瞬間變了一副表情,輕聲哄著委委屈屈的溫敘舟——這是舟舟第一次哭,溫敘昭搞的!
烏雲抬起頭,看了一眼溫敘昭消失的方向,低下頭繼續縫棉襖。針穿過厚厚的棉布,發出細密的、連續的“嗤嗤”聲。她縫了兩針,停下來,從線軸上扯下一截線頭,咬斷了,重新穿針。穿好了,又縫了兩針,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姑娘今天怕是睡不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