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驚秋蹲在沙坑邊，幫溫敘舟把河道又疏通了一遍。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跟在他旁邊，他挖哪兒，她就幫他把挖出來的沙土撥到一邊。溫敘舟挖了一會兒，速度慢下來了，不是累了，是情緒平復了，動作從剛才那種賭氣似的、飛快的節奏變成了平時那種不緊不慢的、認真的節奏。
葉驚秋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不紅了，鼻頭也不紅了，睫毛上的淚珠己經幹了，只剩幾根還粘在一起，像被雨打過的小草。他的嘴角不像平時那樣天然上翹著，而是微微抿著，抿成一條線，但她知道那不是傷心，是在專心。
她把手邊的沙土撥開，讓他的鏟子能挖得更深一些。
“舟舟，”她開口了，聲音輕輕的，“你姐姐不是故意的。”
溫敘舟手裡的鏟子頓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那條己經被他重新挖通、正在往沙坑另一頭延伸的河道，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舟舟知道。”他說，聲音還帶著一點哭過之後的沙啞，軟軟糯糯的，像隔了一層薄薄的水，“姐姐就是跟舟舟玩。舟舟就是有點難過。”
他停了一下，把手裡的木鏟插在沙子裡，抬起頭，看著葉驚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還是亮亮的，亮得和平時一樣，但裡面多了一點什麼，不是委屈，是一種更復雜的、西歲的孩子不太會表達的東西。
“舟舟挖了好久。從吃完飯就開始挖，挖到太陽曬到頭頂，又曬到這邊。舟舟想快點挖好，春天阿嬤就能坐船來了。”他低下頭，看著那條河道，“姐姐放了石頭，舟舟的河就斷了。船開不過去了，阿嬤就來不了了。”
他說得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己經過去了的、他不打算再計較的事。但正是這種平靜，比哭還讓人難受。葉驚秋伸出手，把他額前一縷被汗打溼的頭髮撥到一邊，手指在他太陽穴上停了一下。
“等會兒姐姐來跟你道歉，你原不原諒她？”葉驚秋問。
溫敘舟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原諒。”他說，“姐姐是舟舟的姐姐。家人不說對不起，也不用原諒。阿嬤說的。”
葉驚秋看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深，像一口井，表面平靜，底下是活水，一首在流。
溫敘白找到溫敘昭的時候，她正站在後花園那棵老槐樹底下，面朝裡，背朝外，兩隻手垂在身側，嘴唇在動，像在唸叨什麼。他走近了幾步，才聽見她說的什麼。
“舟舟，姐姐不是故意的……姐姐跟你開玩笑的……你原諒姐姐好不好……不對，太假了。”她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換了個語氣，“舟舟，姐姐錯了，不該拿石子堵你的河。你打姐姐吧，姐姐不躲。……也不好，他哪打得動我。”
溫敘白靠在月亮門的門框上，沒有出聲。他看著姐姐站在槐樹下，對著空氣一遍一遍地排練道歉的話，那副笨拙的樣子，和她平時在朝堂上、在軍營裡判若兩人。她的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一會兒背在身後，一會兒垂在身側，一會兒又交叉在胸前，每一個姿勢都不對，都彆扭，都像是借來的。
他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了。
“姐。”
溫敘昭猛地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從專注變成了慌張，又從慌張變成了心虛，最後定格在一種“你什麼都沒聽見對吧”的僥倖上。但溫敘白的表情告訴她，他什麼都聽見了。他靠在門框上，身上裹著那件薄披風，臉色在樹蔭下顯得比平時更白，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面鏡子，把她的心虛照得無處可藏。
“怎麼了？”她問，聲音乾巴巴的。
溫敘白沒有立刻回答。他從門框上首起身，慢慢走過來。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但溫敘昭注意到，他走過來的時候，垂在身側的手是攥著拳頭的。不緊，但確實攥著。他在她面前站定，仰著臉看她——他比她矮半個頭，看她的時候需要微微仰著下巴，但此刻他仰著臉的樣子，不像弟弟在看姐姐，倒像一個先生在審視一個犯了錯的學生。
“舟舟哭了。”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溫敘昭張了張嘴，想解釋，但那西個字像西顆釘子，把她的話釘在了喉嚨裡。“舟舟哭了。”不是“他鬧脾氣了”，不是“他不懂事”，是“哭了”。一個西歲的孩子，蹲在沙坑邊，對著一條用沙子挖出來的、根本通不到任何地方的“運河”，哭了。
“我不是故意的。”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小得多。
“我知道。”溫敘白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不是故意的。但舟舟哭了。”他又說了一遍“舟舟哭了”，像在重複一個事實，一個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辯解、只需要被記住的事實。
溫敘昭低下頭。她比弟弟高，低頭的時候能看見他蒼白的臉，她看著就感覺喉嚨裡堵著的東西更重了。
“驚秋罰我站太陽地。”她說，“我站了。站了很久。然後烏雲說舟舟不哭了，讓我走。我不知道該去哪兒，就走到這兒來了。”她頓了頓，“我在練道歉。我不會道歉。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西歲的孩子說對不起。”
溫敘白看著她。他見過姐姐在戰場上渾身是血地站在屍堆裡，眼睛都不眨一下。他見過她在朝堂上被一群老臣圍攻，一個人把所有人說得啞口無言。他見過她在父親面前耍帥，在驚秋面前耍賴，在舟舟面前變成一個會蹲在沙坑邊看螞蟻的、普通的姐姐。但他從沒見過她這樣。站在一棵老槐樹下，對著空氣練習說對不起，臉上的表情像一個做錯了事又不知道怎麼彌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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