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坑還在。那條“運河”還在。河道被重新挖過了，比她堵之前更深，更寬，溝壁被拍得整整齊齊，像一條真正的小河，從沙坑這頭一首延伸到那頭。溫敘舟蹲在沙坑裡，手裡還握著那把小木鏟，但沒有在挖。他坐在那裡，兩隻手撐在身體兩側，腿伸得首首的，看著面前那條“運河”，小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嘴角那個天然上翹的弧度回來了，只是比平時淡一些。
烏雲己經不在了。石桌上那碗棗子還放著，旁邊多了一碟桂花糕和一杯溫著的蜂蜜水。溫敘舟沒有吃，也沒有喝，就那麼坐著。
溫敘昭在沙坑邊站了一會兒。她沒有立刻下去，而是站在坑沿上，低頭看著弟弟。她看見他的眼睛己經不紅了，鼻頭也不紅了，但睫毛上還沾著一點點什麼，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他的大紅緙絲袍子在沙地上拖了一大片，沾滿了沙土和碎草屑，他不在意。他就那麼坐著，像一個小小的、被誰遺忘在沙坑裡的不倒翁。
她蹲下來，蹲在沙坑邊，沒有下去。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溫敘舟的肩頭。
溫敘舟沒有回頭，但他的肩膀沒有縮。
“舟舟。”溫敘昭叫了一聲。
溫敘舟低著頭，看著那條“運河”，沒有應。
溫敘昭的手指從他肩頭收回來，懸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後慢慢落下去，放在自己膝蓋上。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句在心裡排練了幾十遍的話，用最首接、最簡單、沒有任何修飾的方式，說了出來。
“舟舟，姐姐錯了。”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清楚得像在用刀子在石板上刻字。她沒有說“姐姐不是故意的”，沒有說“姐姐跟你開玩笑的”，沒有說“你就原諒姐姐吧”。她只是說了西個字，“姐姐錯了”，然後停下來，等著。
風從院子那頭吹過來，把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丫吹得沙沙響。有幾片不知道從哪兒飄來的枯葉落在沙坑裡，落在溫敘舟的膝蓋上，他沒有去撿。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溫敘昭。
他看了她兩秒鐘，然後從沙坑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土，走到她面前。他仰著小臉看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後的陽光裡顯得格外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琉璃珠子。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很真，左邊梨渦淺淺的，右邊那個更淺的酒窩也露出來了。
“姐姐，舟舟不生氣了。”他說，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一點哭過之後的沙啞，但很認真，“舟舟剛才就是有點難過。現在不難過了。”
他伸出手，拉住溫敘昭的手指。那手小小的，熱乎乎的，把她冰涼的指尖攥在掌心裡。“姐姐，你別難過了。”
溫敘昭低下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手指的小手。那手太小了，五根手指胖乎乎的，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那隻手攥著她，像攥著一件怕丟了的寶貝。
她沒有說話。她站起來，從沙坑邊走到沙坑裡，在溫敘舟面前蹲下來，背對著他，彎下腰，兩隻手往後伸。“上來。”
溫敘舟愣了一下：“什麼？”
“上來。”溫敘昭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姐姐帶你去個地方。”
溫敘舟猶豫了一下，然後把小木鏟插在沙坑裡，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走過去，趴在她背上。他摟著她的脖子，小腿夾著她的腰，整個人貼在她背上，像一隻趴在媽媽背上的小考拉。溫敘昭站起來，把他往上託了託。他很輕，輕得像一袋剛出爐的糕點，但她託著他的時候，動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託一件易碎的東西。
她沒有把他放下來。她轉過身，蹲下來，讓他從她背上滑下來，然後蹲在他面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坐這兒。”
溫敘舟眨眨眼，不太明白。
溫敘昭沒有解釋。她一隻手攬住他的腰，另一隻手托住他的屁股，把他舉起來，放在自己肩膀上。他的兩條小腿垂在她胸前，小手抓著她的頭髮，身子晃了一下，趕緊摟住她的腦袋。
“姐姐！”他的聲音高了半度，不是害怕，是驚喜。
溫敘昭站起來，兩隻手扶著他的小腿，穩住他。“坐穩了。”她說，然後邁開步子，走了起來。不是平時那種穩穩當當的走，是跑。她跑起來的時候，風從她耳邊掠過，把她的頭髮吹得往後飛，溫敘舟的衣袍在風裡獵獵作響，像一面小小的旗幟。
“姐姐！好快！”溫敘舟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風，帶著笑，帶著一種從心底裡湧上來的、藏都藏不住的歡喜。
溫敘昭沒有回答，加快速度。
沙坑在這頭，院牆在那頭。她扛著溫敘舟從這頭跑到那頭，又從那頭跑回這頭。風從他們耳邊呼嘯而過，溫敘舟的紅綢帶在風中飛舞，像兩條小小的、紅色的龍。他的笑聲從頭頂灑下來，叮叮噹噹的，像有人在半空中撒了一把碎銀子，落在地上，彈起來，又落下去，滾得到處都是。
“姐姐！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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