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夫人這話，”霍夫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不輕不重，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妾身聽著，倒有些替您臊得慌。”
滿桌一靜。
濟寧侯夫人臉上的笑掛不住了。她嘴角那撇笑本來是刻在臉上的，此刻像被人用手一抹，抹出一道不乾不淨的痕跡，嘴角往下撇著，顴骨高聳，整張臉像一塊被揉皺的綢緞。她把手裡攥著的帕子往桌上一拍，那帕子落在一碟蜜餞旁邊，皺巴巴的，像一團被丟棄的心事。
“霍夫人這是什麼話？”濟寧侯夫人的聲音終於大了起來，大得連隔壁桌都側目了。她下巴微微抬著，赤金嵌寶的釵頭在燈光下晃了一晃，晃出一道刺目的光，“妾身不過是說了句家常話，怎麼就到了臊得慌的地步？”
霍夫人沒急著答。她把茶杯慢慢放到桌上，杯底落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地。她抬起手，理了理袖口，那袖口上繡著一枝素白的蘭草，針腳細密，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
“家常話？”霍夫人微微偏了偏頭，語氣平得像一張鋪開的紙，“陳夫人在滿座賓客面前，拿自家孫兒跟溫家西歲的小公子比皇上的恩賞，這話傳出去，不知情的還以為濟寧侯府對皇上的賞賜心有不滿，嫌皇上厚此薄彼了呢。”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濟寧侯夫人的臉上，那目光還是淡淡的，淡淡的下面壓著什麼，沒人看得清。
“這可不僅僅是臊不臊得慌的事了。這是要命的。”
這句話說得慢，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扔進了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去。桌上幾位夫人的臉色都變了，連隔壁桌的也放下了筷子，豎著耳朵聽這邊的動靜。
濟寧侯夫人的臉白了。
不是那種羞惱的白，是嚇的。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喉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一個含混的氣音。她的手不自覺地攥住了桌上那條皺巴巴的帕子，攥得指節咯咯響。
但她很快穩住了。
濟寧侯夫人能在京城命婦圈子裡橫行這麼多年，靠的不是家世，是臉皮。她的臉皮比濟寧侯府的牆還厚，滾水潑上去連個泡都不起。她的嘴角慢慢翹起來，翹出一個尖刻的弧度，眼睛裡那點驚慌像被風捲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酸腐的、帶著惡意的笑。
“哎喲，霍夫人這是做什麼？”她的聲音忽然放軟了，軟得像一塊發了黴的綢緞，表面光滑，底下全是黴斑，“妾身不過是隨口說兩句，怎麼霍夫人就這麼大的反應？知道的，說您是在替皇上辯白，不知道的——”
她拖長了尾音，眼珠子轉了轉，慢悠悠地掃了一眼隔壁桌，又轉回來，落在霍夫人那張素淨的臉上。
“還以為霍夫人這是在替溫家說話呢。”
她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但尖利，像指甲劃過瓷器的聲音。她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這一回，帕子是新的，蜀錦的，纏枝蓮，金線鎖口，跟剛才那條一模一樣的款式。她按完了嘴角，把帕子疊了疊，擱在桌上，疊得整整齊齊，像個西西方方的挑釁。
“也是，溫閣老如今正得聖眷，滿朝文武誰不想攀附？霍夫人替溫家說兩句好話，替溫家的小公子打抱不平，妾身也不是不能理解。”她歪著頭看著霍夫人，嘴角的笑像一把生了鏽的刀，不鋒利，但鈍刀子割肉最疼，“只是——”
她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重得像在砸釘子。
“只是妾身勸霍夫人一句，這巴結啊，也得有個度。巴結得太急了，吃相難看，倒叫人瞧不起了。”
這話一齣，滿桌譁然。不是那種大聲的譁然，是無聲的、暗流湧動的譁然。陳夫人的臉紅了，吳夫人的臉白了，林夫人嘴裡的桂花糕終於咽乾淨了，但她的嘴還張著，像一尾被扔上岸的魚，不知道該閉上還是該繼續張著。
所有人都看著霍夫人。
霍夫人沒有動。
她還坐在那裡，秋香色的褙子服服帖帖地垂著，頭上的白玉簪安安靜靜地彆著，臉上的表情像一潭水，沒有風，沒有漣漪。她的目光落在濟寧侯夫人臉上，不急，不惱，不辯解，甚至連一絲被冒犯的神色都沒有。
她就那麼看著她，安安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不濃不淡，嘴角微微彎了彎，眼底浮起一層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嘲諷，不是委屈，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憐憫？有那麼一瞬間，濟寧侯夫人的笑容僵住了，因為霍夫人的那個笑容讓她覺得不舒服，比被頂撞、比被罵一頓還要不舒服。那個笑容像一面鏡子，把她赤金的釵頭、織金的褙子、蜀錦的帕子、滿身的富貴，連同她心裡頭那股子憋了好幾年的酸水，全都照了進去。
霍夫人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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