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都沒有注意到，有人站了過來了。
溫敘白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從枝頭飄下來，幾乎沒有人察覺。他的手按在桌沿上，指節微微泛白，但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淡淡地放下筷子，淡淡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淡淡地把帕子疊好放在桌上，然後轉身，朝著東南角那一桌走了過去。
沒有人攔他，不是因為不想，是不敢。他臉上還掛著那副慣常的、溫潤的、如春風拂面的笑，但那笑意只浮在表面，像一層薄薄的冰，下面的水是冷的，冷得結了冰碴，扎手。蘇墨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隔著半步的距離，沒有伸手扶他，但目光一首釘在他腰後，像一道看不見的籬笆，擋著所有可能從旁邊伸過來的、多餘的東西。
溫敘白在濟寧侯夫人面前站定。
“陳夫人。”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柄小錘敲在瓷杯沿上，清脆悅耳，餘音嫋嫋。
陳夫人轉過頭來，看見是他，臉上堆起一層笑。但那笑容和她頭上的赤金步搖一樣，亮是亮，假也是真的假，像是被什麼東西撐起來的，底下是空的。
“二公子。”她微微欠身，姿態倒還算恭敬。
溫敘白沒有回禮，只是站在那裡，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臉上。那目光不重，沒有鋒芒，甚至可以說很溫和，像一杯不燙不涼的白水，但陳夫人被那目光看著，後背忽然有點發涼，說不上為什麼，只是莫名地想移開眼睛。
“老身不過是說的都是實話，不怕人聽。陳家世代忠良，從太爺爺那輩起就跟著先帝爺打江山，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可皇上呢？皇上的眼裡只有溫家。老身不過就是替自家世孫說幾句公道話，難道這也有錯？”
她越說越快，越說越大聲，像是在用力氣證明自己的道理。桌上的杯盞被她激動的手臂碰了一下，叮叮噹噹地響了一陣，旁邊幾個丫鬟趕緊過來扶住，她渾然不覺，繼續往下說。
“溫二公子，您給評評理。論資歷——”
“論資歷。”溫敘白終於開口了。
他只說了三個字。聲音不大，甚至比平時還輕一些，但濟寧侯夫人的嘴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張著，發不出聲音。溫敘白看著她，嘴角還是那副溫溫和和的笑，但他說出來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銀針，前端細細地磨過，不沾血，不落痕，扎進去的時候連疼都來不及喊。
“陳家世代忠良，從太爺爺那輩起就跟著先帝爺打江山。”他把這幾句話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背書。重複完了，他微微偏了偏頭，看著濟寧侯夫人的眼睛。
“那位陳老太爺，確實跟了先帝爺很多年。先帝爺登基那一年，封了陳老太爺做濟寧侯，世襲罔替，恩寵不可謂不厚。可我怎麼記得，五皇子作亂那年，濟寧侯府，好像並不在京城？”
濟寧侯夫人的臉色終於從第一種顏色變成了第西種，白的，紙一樣的白。
“陳家在五皇子出事之前三個月，就舉家遷回了濟寧老家，說是老太爺身子不適，要回鄉靜養。靜養了大半年，等五皇子的腦袋掛在城門上了，陳家又舉家遷回了京城，老太爺的身子也好了，精神也足了，連說話的聲音都比從前洪亮了。”溫敘白的語氣還是那樣，不急不慢的，像在講一個和自己毫無關係的故事。他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份審時度勢的本事，陳家確實比溫家強。溫家當年可沒有提前搬走，溫家的主母是在村口的泥地裡咽的氣，溫家的幼子是在鄉下的土坯房裡長大的。溫家沒有審時度勢的本事，溫家只有一條道走到黑的笨辦法。可笨辦法，有時候也能走出一條路來。”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發出極輕的一聲響。那聲響很輕，但在這一桌死寂的空氣裡，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潭，濺起的水花把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打溼了。
“只是在下不曾聽聞，陳侯爺的爵位，是陳家幾代人用命換來的。”溫敘白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像珠子落在玉盤上，一粒一粒地滾過來，“六十年前太老爺子跟著太祖皇帝浴血沙場，九死一生，掙下這份家業，闔府上下無不感佩。只是——”
溫敘白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身後那扇雕花窗欞上，像是忽然對窗外的景色產生了興趣，聲音散淡下來，像一個人在茶餘飯後隨口聊幾句閒天。
“聽說陳家在濟寧的祖宅去年翻修了，花了不少銀子。老太爺身子硬朗，聽說今年還新納了一房姨太太，年方十八，比陳侯爺還小兩歲。陳家近來喜事連連，真是令人羨慕。”
他這話說得平平淡淡的，甚至帶著幾分真切的羨慕，但花廳裡但凡長了耳朵的人都聽出了那層意思。六十年前的功勞早就不夠吃了。祖宅翻修的錢從哪裡來？老太爺納妾的錢從哪裡來？濟寧侯府不過是個三等侯爵，俸祿有限，又沒有實職差事，這些年坐吃山空，賬面上早就入不敷出了。
打腫臉充胖子。裝得再像，腫的還是腫的，胖的不是真的。
陳夫人的臉從白變成了青。那種青不是樹葉被霜打過的青，是一種更深的、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像是被人一拳打在心口上之後湧上來的青。她的嘴唇在抖，抖了好幾下，好不容易擠出聲音來，嗓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鐵皮：“二公子此言何意？”
“何意？”溫敘白轉回頭，看著她的眼睛。他的目光還是那樣淡淡的，像一潭深水，平靜無波，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彎得太淺了，淺得像是影子。“只是閒聊幾句家常，夫人不必多心。濟寧侯府世代忠良，誰人不知？”
他微微頷首，像是要告辭了。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偏過頭，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低到只有陳夫人和旁邊那兩位夫人能聽見，但花廳裡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深冬的湖面，冰面下的一切都藏不住。
“對了，忘了問，陳二公子近來身體可好？當年在溫府門口的事，家姐一首心有愧疚，說下手太重了。前幾日家姐還提起，說皇上賜的那對銀鐲子不知陳二公子戴著可還合手？若是不合，溫家可以去求求皇上……再打一對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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