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結束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下來了。
賓客們陸續散去，馬車一輛接一輛地駛出巷口，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面的聲音漸漸遠了。門房在收拾門檻前那幾盞己經滅了的大紅燈籠，周嬤嬤領著尚服局的人把堆成山的禮物一件件登記造冊，小丫鬟們端著空了的果碟和酒壺穿梭在迴廊裡，腳步輕快得像一陣風。
溫敘舟被溫文淵牽著手，從正廳往後院走。
他今天收了很多禮物，說了很多謝謝，被很多人摸了頭、捏了臉、誇了“玉雪可愛”“聰慧仁厚”。他把那些話都記住了，但沒往心裡去。他只記住了一件事——他今天西歲了。
西歲和西歲，好像也沒什麼不一樣。他還是夠不著書架上那排最高的卷軸，還是解不開梁文軒送的那套金九連環裡面最中間的那個環子，還是會被烏雲追著擦臉。
溫文淵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拖延什麼。
他今天穿的那件絳紫色袍子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深，深得像凝住了的一汪墨。他的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但他牽著溫敘舟的那隻手比平時松——不是鬆開了，是那種握住了但不敢用力的松。溫敘舟能感覺到爹爹掌心的溫度，比平時涼一些，但很乾燥，沒有汗。
“爹爹，咱們去哪兒呀？”溫敘舟仰起小臉問他。琥珀色的眼睛被廊下的燈籠映得亮亮的，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琉璃珠子。
溫文淵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被人用手指在冰面上劃出來的一道痕，還沒成形就快要消失了。
“去看一個人。”
溫敘舟歪著頭想了想，忽然問：“是去看娘嗎？”
溫文淵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只是把溫敘舟的小手握緊了一瞬，然後鬆開，繼續往前走。
後院的燈沒有前院亮。廊下的燈籠隔得很遠，一盞一盞的，像被人隨手扔在路邊的橘子，光暈昏黃，只能照亮腳下那一小塊地方。那棵桂花樹的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上，像一幅沒畫完的畫。樹下的墳塋被收拾得很乾淨，青石圍著的土堆上鋪了一層新落的桂花瓣，金黃色的，薄薄的，像誰在那裡鋪了一床細碎的錦被。
溫文淵在墳前站定，沒有蹲下，也沒有跪，就那麼站著。風從北邊吹過來，把桂花樹最後幾片葉子吹得沙沙響，有幾瓣落花被風捲起來，打著旋兒飄到半空中，又落下來，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牽著溫敘舟的那隻手上。
他鬆開溫敘舟的手，蹲下來。
不是跪，是蹲，比跪低一些。他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那座小小的墳塋上，看著那些青石，看著那些桂花瓣，看著那抔被雨水沖刷過無數遍、己經和周圍的泥土融為一體的黃土。
“婉清。”
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掉在水面上，連漣漪都沒來得及漾開就沉下去了。但在這安靜的、只有風聲和落葉聲響的後院裡，這兩個字像一把鈍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著什麼東西。不是疼，是鈍，是那種被反覆割了太多次、己經不知道疼不疼了的鈍。
“今天舟舟西歲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還掛著笑。那笑容和他在宴會上對著滿堂賓客時一模一樣，溫潤的、妥帖的、滴水不漏的。但他的眼睛不是那樣的，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漫上來，不是淚，比淚更濃、更稠，像墨滴進了水裡，散不開，沉在杯底。
溫敘舟站在爹爹旁邊，兩隻手垂在身側，安安靜靜地看著那座墳塋。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甚至沒有去看爹爹的臉。他就那麼站著，小小的一個人，穿著一件大紅色的緙絲袍子，領口鑲著一圈銀狐毛，毛鋒在風裡輕輕顫著，像一圈小小的月亮圍在他脖子上。
風又吹過來，把墳前的桂花瓣吹散了幾片。有一片落在他鞋面上，他沒有去撿，只是低下頭看了一眼，然後又把目光移到那座墳塋上。
“娘。”他忽然開口了。
就一個字。不是“孃親”，不是“母親”，就是“娘”。單音節，短促，清脆，像一顆小石子被人扔進了深潭裡，“咚”的一聲，水花都沒濺起來，聲音就沒了。但那個字在空氣裡停了一下，像是有重量，沉甸甸地墜在那裡，把風都壓住了。
溫文淵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他沒有轉頭看溫敘舟，目光還落在那座墳塋上，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了，指節泛白。
“娘，舟舟今天西歲了。”
溫敘舟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他的咬字比平時更認真一些，每一個字都說得端端正正的，像是在唸一篇準備了很久的文章。他的小臉被燈籠的光照著，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邊能看見他左邊那個淺淺的梨渦，暗的那邊只能看見他睫毛的陰影，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灰色。
“今天來了好多人，給舟舟送了好多禮物。煜哥哥送了一個印章，上面刻著舟舟的名字，還有一隻小獅子，圓滾滾的，像武澤哥哥。武澤哥哥送了一把木劍，上面也刻著舟舟的名字，他刻了好久，手上都劃破了。”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不過他不讓舟舟看，把手背在身後，說‘沒事沒事，一點都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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