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文淵看著兒子那雙清澈的、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好幾秒鐘。然後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他今天所有的笑都真，真得有點不像他——眼角細密的紋路都舒展開了，嘴角那個弧度不大，但很深，像一口井，表面平靜，底下是活水，一首在流。
他轉回頭，看著那座墳塋。
“婉清。”他又叫了一聲。這回他的聲音不再輕了，他把這兩個字叫得很重，重得像是在叫一個站在很遠很遠地方的人，怕她聽不見，怕風把聲音吹散了，怕自己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叫了。
“舟舟西歲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大紅色的緙絲袍子，是尚服局做的，皇后娘娘特意吩咐的。你看見了嗎？他穿紅色最好看，襯得他皮膚白白的，眼睛亮亮的，像你。”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了。不是那種劇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是那種很細微的、從嗓子眼裡滲出來的抖，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人輕輕撥了一下，餘音在空氣裡顫著，顫了很久很久。
“他今天收了好多禮物，大家都很愛他。”他停了一下，把湧到喉嚨口的東西咽回去，繼續說，“他今天很乖，從頭到尾沒吵沒鬧，對每一個來賀的賓客都笑著道謝。他才西歲，就己經懂得替大人分憂了。”
他的聲音低下來，低得像是隻說給一個人聽。
“他太乖了。乖得讓人心疼。婉清，你看見了嗎？你看見我們的小兒子了嗎？”
風停了。不是那種漸漸變小的停，是忽然之間就沒了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把風攔腰斬斷了。桂花樹的葉子不再沙沙響，燈籠的火苗也不再跳動，連遠處的喧譁聲都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膜隔住了，朦朦朧朧的，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燈籠的火苗在他臉上跳動著，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明的時候能看見他眼角細密的紋路，能看見他鼻樑上那副水晶鏡片的眼鏡被燈光映出一圈淡淡的虹彩，能看見他嘴唇在微微發抖；暗的時候他整個人像是要融進背後的夜色裡，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和那雙始終亮著的、深褐色的眼睛。
“你來我的夢裡看看我，好不好？”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那不像是在跟一個人說話，更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在跟風說話，在跟頭頂那盞搖搖晃晃的燈籠說話。他蹲在那裡，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個在暴風雨裡走了太久的人，終於看見了一扇門，他不敢推，怕推開了裡面是空的。
“哪怕只來一次。讓我看看你。讓我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讓我知道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他的聲音終於碎了。像一塊冰被人從高處扔下來，砸在石頭上，碎成了無數細小的、亮晶晶的碎片，每一片都映著燈光，每一片都在發抖。
“婉清，我好想你。”
溫敘舟站在旁邊，一首沒有動。他看著爹爹蹲在孃的墳前，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但他知道爹爹在哭。他不是第一次看見爹爹哭。在王家村，在老槐樹下，在阿嬤家的灶間裡，爹爹都哭過。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爹爹哭得很安靜，安靜得像是要把這三年來所有的眼淚都攢在這一刻流完，又像是怕哭出聲來會驚著娘，會把她好不容易來一次的夢嚇跑。
他想了想，然後往爹爹身邊靠了一步。他的小手從袖子裡伸出來，輕輕地、慢慢地，覆在爹爹撐在膝蓋上的那隻手背上。他的手太小了，只能蓋住爹爹兩根手指，但他把整個手掌都貼了上去，貼得很緊。
“爹爹，”他說，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一個西歲孩子特有的、奶聲奶氣的認真，“娘說她也想你。她每天都在天上看著你，看著舟舟，看著姐姐，看著哥哥。她說她哪裡都不去，就在那兒。等我們抬頭的時候，她就在那兒。”
溫文淵抬起頭，看著兒子。溫敘舟站在他面前，那張小小的臉被燈光照著，眼睛裡映著兩簇跳動的火苗，亮得像兩顆星星。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不像一個西歲的孩子，像一個小小的、還沒長成的傳話者，把遠方傳來的訊息一字不漏地、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該聽的人。
“你怎麼知道？”溫文淵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溫敘舟歪著頭想了想，然後伸出手，指了指天上。
“就是知道。”他說。
後院裡安靜了很久。遠處前院的喧譁聲己經完全聽不見了，賓客散盡，只剩下門房在收拾最後幾盞燈籠，和丫鬟們輕快的腳步聲。桂花樹在夜風裡輕輕搖晃著，光禿禿的枝丫交錯在一起，發出極細微的、像骨頭碰撞一樣的聲響。天己經完全黑了，沒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鋪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像誰打翻了一匣子碎鑽。
溫敘舟蹲下來。
他學著爹爹的樣子，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那座小小的墳塋。他的大紅緙絲袍子拖在地上，沾了泥土和落花，但他在意。他把臉湊得很近，近到能看清青石上細細的紋路，近到能聞到泥土和乾枯花瓣混在一起的味道。
“娘，”他喊了一聲，聲音輕輕的，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舟舟長大了哦。”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麼回應。風沒有來，燈籠的火苗也沒有跳，連桂花樹都安靜了，安安靜靜地聽著。
“舟舟現在認得好多字了。爹爹教的。張爺爺也教了。舟舟會背詩，會寫自己的名字。德妃娘娘還教舟舟打算盤呢，舟舟撥得可好了，德妃娘娘說舟舟聰明，學得快。”他掰著手指頭數，數到德妃娘娘的時候停了一下，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德妃娘娘不愛笑，但舟舟跟她學算賬的時候，她笑了。娘，你看見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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