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舟舟有點想你了。”
他的聲音很小，小得像是隻說給自己聽的。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咬著嘴唇，下巴微微抖著，但忍住了。他把兩隻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撐在身體兩側，手指在青石板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敲著。
“就一點點。不是很多。因為舟舟知道，娘不想看見舟舟哭。娘想看見舟舟笑。”他抬起頭，衝著那座墳煢，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時所有的笑都不一樣。不是被誇之後的得意，不是收到禮物之後的歡喜，不是捉迷藏贏了之後的雀躍。那是一種他從未有過的、西歲的孩子不該有的笑，像是一個人在大雨裡走了很久，終於看見了屋簷，他沒有跑，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過去，站在簷下，抬起頭，看著天，笑了一下。
沒有聲音，但比什麼都響。
溫文淵伸出手，把溫敘舟從地上撈起來，抱進懷裡。
溫敘舟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頸窩裡。他能聞到爹爹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混著宴席上沾到的酒氣和桂花糕的甜味。他把臉往深處埋了埋，埋到那些味道最濃的地方，閉上眼睛。
“爹爹，”他悶悶地說，“娘剛才笑了。”
溫文淵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
“舟舟看見了。娘笑了。她看見舟舟穿大紅色的袍子，看見舟舟會算賬了，看見舟舟沒有哭，她就笑了。”他的聲音從他的頸窩裡傳出來，悶悶的，軟軟的，帶著一點溼意，“爹爹，娘說她想你。她想你想了好久了。她讓你別哭，她在這兒呢，哪兒都不去。”
溫文淵把兒子抱緊了些。他的眼淚終於沒有忍住，無聲地淌下來，滴在溫敘舟的發頂，滴在那件大紅色的緙絲袍子上，在紅色裡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看不出來的水漬。
溫敘舟趴在爹爹肩上，睜開眼睛，看著那座墳塋。
燈籠的光昏黃地籠在上面，桂花樹的影子在風裡輕輕晃著，像一個人在慢慢揮手。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朝著那個方向，輕輕地、慢慢地，揮了一下。
“娘，晚安。”
他說完，把手縮回去，重新摟住爹爹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頸窩。
他閉上眼睛的時候，嘴角還掛著那個笑。左邊梨渦深深的，右邊那個更淺的酒窩也露出來了，在燈籠的光裡，像兩朵小小的、剛開的花。
風停了。
後院裡安靜得像一幅畫。桂花樹不動了，燈籠不搖了，連遠處的喧譁聲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滴不剩。只有那棵光禿禿的桂花樹下面，那座小小的墳塋，和墳前那一大一小兩個人，安安靜靜地依偎在一起。
溫文淵抱著溫敘舟站起來。他的腿蹲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他把溫敘舟往上託了託，讓他靠得更舒服些。
“走吧，”他的聲音還帶著沙啞，但比剛才穩多了，“舟舟該睡了。”
溫敘舟沒有應。
他己經睡著了。
小腦袋靠在爹爹肩上，呼吸又輕又勻，小嘴微微張著，嘴角還掛著那個笑。那隻小老虎布偶被他夾在兩個人中間，虎頭歪向一邊，兩隻黑紐扣做的眼睛正好對著那座墳塋，像是在替它的主人再多看一會兒。
溫文淵抱著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
那座墳塋安安靜靜地躺在桂花樹下，青石圍著的土堆上鋪著金黃色的桂花瓣，在燈籠的光裡泛著柔和的光。他看了兩秒鐘，然後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肩上己經睡著的人。
“婉清，明天我再來看你。”
他沒有等到回應。但他知道她聽見了。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穿過那道月亮門，走過那條長長的迴廊。迴廊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著，把他和懷裡的孩子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一大一小，疊在一起，像一幅畫。
溫敘舟在夢裡笑了一下。不知道夢見了什麼，但那個笑容很甜，甜得像他今天收的那份來自天上的、看不見摸不著、但比什麼都重的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