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文淵把筷子放下,站起來,跟在她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灶間,灶膛裡的火還沒滅,紅光把整個灶間映得暖暖的。王大娘蹲下來,從灶膛裡夾出一塊炭,放在灶臺邊,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過身,看著溫文淵。
溫文淵站在灶間門口,背靠著門框,雙手插在袖子裡,姿態隨意得像在自己家書房裡。
“文淵。”王大娘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得像一把小錘子敲在瓷杯沿上,“我問你個事。”
溫文淵看著她,等著。
王大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把那塊炭又撥了一下,讓它在灶臺邊滾了半圈,然後抬起頭,看著溫文淵的眼睛。
“您的兒子,閨女,都喜歡同性。您是怎麼想的?”
溫文淵的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插回去了。他的表情沒變,還是那副溫溫和和的、不緊不慢的樣子,但他的目光變了,變得更深,更沉,像一潭被風吹皺又平復的水。
“大嫂,”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想問您一個事。”
王大娘看著他。
“如果,”溫文淵的聲音輕下來,輕得像在說一件很重要的、怕被風吹散了的事,“如果將來,舟舟也喜歡男子,您會怎麼想?”
灶間裡安靜了一瞬。灶膛裡的火跳了一下,火星子濺出來,落在青灰色的地面上,閃了兩下就滅了。灶臺邊那塊炭還在慢慢地燃著,紅光把王大娘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佈滿了老繭和裂口的手,看了兩秒鐘,然後抬起頭,看著溫文淵。
“他幸福就行。”她說。
就五個字。沒有猶豫,沒有掙扎,沒有“但是”,就那麼幹乾淨淨的五個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石頭,沉在河底,水從上面流過,衝不走。
溫文淵看著她,看了兩秒鐘,然後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深,深得像一口井,表面平靜,底下是活水,一首在流。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笑了一下,然後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灶膛裡那將熄未熄的火上。
火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明的時候能看見他眼角細密的紋路,能看見他嘴角那個還沒收回去的弧度;暗的時候他整個人像是要融進背後的陰影裡,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王大娘站在灶臺邊,也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把那塊炭從灶臺邊撥回灶膛裡,拿起火鉗,夾了幾根細柴架在上面,俯下身,對著灶膛吹了兩口氣。火苗竄上來,舔著柴枝,發出細碎的噼啪聲,把她的臉映得紅紅的。
她首起身,把火鉗放在灶臺邊,拍了拍手,轉過身,看著溫文淵。
“你們呀……你要保護好他們……一定要!”
溫文淵從門框上首起身,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灶臺邊,伸手把火鉗拿起來,把灶膛裡的柴撥了撥,讓火燒得更旺些。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不太熟練,像一個人在做一件他不常做、但願意學著做的事。
“放心吧大娘,從他們和我坦白的時候,我和婉清……就知道後面要經歷什麼了。我的兒女喜歡誰,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把火鉗放回灶臺邊,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頭,看著王大娘,嘴角彎了一下,“只要他們幸福就行。”
灶間裡安靜了一瞬。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柴枝噼啪地響,熱氣從灶膛裡湧出來,把整間灶間都燻得暖洋洋的。王大娘看著溫文淵,看著他那副不緊不慢的、溫和的、和他在朝堂上判若兩人的樣子,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你這個爹,”她說,語氣還是那樣不鹹不淡的,但尾音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放心,“當得不錯。”
溫文淵笑了,這回笑得比剛才大了一些,眼角細密的紋路都舒展開了。
“大嫂,您這個阿嬤,”他說,“當得比我好。”
王大娘被他這話說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