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溫敘白就醒了。
這種醒是一種很輕的、從身體深處漫上來的清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睡著的時候輕輕推了他一下。他睜開眼，帳子裡還是黑的，只有窗紙透進來一層極淡的、灰濛濛的光。
身旁的蘇墨還睡著。
他睡著的模樣和醒著時判若兩人。醒著的時候，他永遠是那副懶洋洋的、痞裡痞氣的樣子，眼角眉梢都帶著三分漫不經心，好像這世上沒有什麼事值得他認真。但睡著的時候，那些痞氣像被水洗過一樣褪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那張年輕的臉。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鼻樑高挺，嘴唇微抿，眉頭舒展著，像一個做了好夢的孩子。
溫敘白側躺著，一隻手撐著頭，安靜地看著他。
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蘇墨的睫毛。睫毛在他指尖下微微顫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沒有醒。
溫敘白收回手，慢慢坐起來。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在拆一件易碎的東西。外袍搭在床尾，他伸手夠過來，披在肩上，繫帶子在手指間繞了兩道，打了一個鬆鬆的結。他穿好鞋，站起來，在床邊又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蘇墨那張安靜的、毫無防備的臉。
然後他俯下身，湊到蘇墨耳邊。
“蘇墨。”他輕聲喊，聲音不大，像風吹過水麵，帶著一點晨起特有的沙啞。
蘇墨沒動。
“蘇墨，該起了。”他又喊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點，但還是輕的，像是怕驚著什麼。
蘇墨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他的手動了。不是那種慢慢甦醒的、遲鈍的動，而是快得像一首在等這一刻。他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準確無誤地扣住了溫敘白的手腕。溫敘白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一股力道把他往下拉，他整個人失去平衡，跌進了蘇墨懷裡。
蘇墨的手臂箍住他的腰，把他整個人鎖在懷裡，下巴擱在他肩窩上，鼻尖蹭著他的頸側，像一隻大型犬在確認主人的氣味。
“再睡會兒。”蘇墨的聲音悶悶的，從溫敘白的頸窩裡傳出來，帶著濃重的睡意和一種理首氣壯的、不容拒絕的黏糊。
溫敘白被他箍著，動彈不得。他能感覺到蘇墨的體溫隔著薄薄的寢衣傳過來，燙得驚人。蘇墨的呼吸噴在他頸側，一下一下的，又熱又癢。他的耳根慢慢紅了起來，從耳垂一路紅到耳尖，紅得像要滴血。
“你還要幹活呢。”他說，聲音比剛才緊了一些，但那點緊被蘇墨的體溫一蒸，化成了軟。
蘇墨手臂又收緊了一些，把臉更深地埋進溫敘白的頸窩裡，“再睡一會兒。就一會兒。”
“蘇墨，我得起了。”
身後的人沒有應。但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緊到溫敘白能感覺到他指節的形狀，隔著衣料，一顆一顆的，像一串溫熱的珠子。
“我去和爹換一下。”溫敘白又說，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但還是輕的。
蘇墨的手臂終於鬆了一點。不是鬆開，是鬆了一點，像是從“不放”變成了“不想放但不得不放”。他把臉從溫敘白的頸窩裡抬起來，偏過頭，看著溫敘白的側臉。晨光從窗欞裡漏進來，落在溫敘白的臉上，把他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嘴角微微彎著，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柔的弧度。
蘇墨看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伸出手，扣住溫敘白的後腦，把他拉向自己。
嘴唇落在額頭上。很輕，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漾開的漣漪還沒成形就散了。然後是鼻尖，比額頭重了一點，停留的時間也長了一點，長到溫敘白能感覺到他嘴唇的溫度，涼涼的，軟軟的，像一塊被晨露打溼的玉。
最後是嘴唇。
蘇墨的嘴唇落下來的時候，溫敘白的手指蜷了一下。不是躲，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之後、身體先於意識做出的反應。蘇墨沒有深入，只是貼著，像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薄的膜，膜還沒破，但己經薄到能感覺到彼此的溫度。
這個吻停了三秒鐘。
蘇墨退開。
他看著溫敘白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映著自己的影子，小小的，歪歪扭扭的，但確實是自己的。他的嘴角慢慢翹起來，翹成一個和平時不太一樣的弧度，不是那種懶洋洋的、痞裡痞氣的笑，而是一種更真的、從心底漾出來的笑，像一個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終於看見了水，不敢大口喝，只是用指尖蘸了一點，放在舌尖上嚐了嚐，確認這不是海市蜃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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