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王大娘家的院子裡己經亮起了燈。
不是那種昏黃的、搖搖晃晃的油燈光,是好幾盞燈籠聚在一起的光,把整個院子照得暖洋洋的,像誰在天上點了一把火,燒得滿院子都是橘紅色的。灶間的煙囪冒著煙,細細的,首首的,在灰濛濛的天幕上畫出一道白色的線,線的頂端被風吹散了,化成一片薄薄的霧,和晨霧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
溫文淵站在院子中間,手裡握著一卷紅綢,仰著頭,正在研究怎麼把它掛上去。他今天穿了一件半舊的藏青色長袍,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小臂,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像在朝堂上審一份重要的摺子,眉頭微蹙,嘴唇微抿,手裡那捲紅綢被他翻來覆去地比劃了好幾個來回,還沒找到下手的地方。
“爹,您倒是掛啊。”溫敘昭站在他身後,雙手抱胸,仰著頭看那根光禿禿的晾衣杆,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看您能研究到什麼時候”的耐心。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勁裝,頭髮束得高高的,臉上還帶著剛從被窩裡爬出來的睏意,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晨露洗過的星星。
“急什麼。”溫文淵不緊不慢地應了一聲,把紅綢的一頭搭在晾衣杆上,比劃了一下長度,又拿下來了,“得掛正了,歪了不好看。”
“掛個紅綢還要正不正,您當是上朝呢?”
“上朝都不用這麼講究。”溫文淵把紅綢重新疊了疊,這回終於找到了一點頭緒,踩上凳子,把紅綢的一頭系在晾衣杆的左端,系得很慢,每一個結都打得很認真,系完了還拽了拽,確認不會鬆了,才把另一頭拉到右端,同樣繫好。紅綢在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像一條紅色的河,從院子這頭流到那頭。
“行了。”他從凳子上跳下來,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看,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帶著一種“我做得還不錯”的滿意。
溫敘昭也看了看,沒有說話,但她嘴角那個弧度比溫文淵的大一些。
蘇墨蹲在院牆根底下,面前擺著一排小燈籠。燈籠不大,比他的拳頭大不了多少,是用竹篾扎的骨架,外面糊著紅紙,紅紙上貼著黃色的剪紙,有的是福字,有的是小花,有的是小魚,每一個都不一樣。他手裡正拿著一個,燈籠底部的竹籤插在石縫裡,他正在調整它的位置,讓它站得穩一些。他的表情很專注,專注得像在暗器房裡組裝一件精密的暗器,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卻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葉驚秋從灶間端著一盆水出來,盆裡泡著幾塊新抹布,水還是溫的,冒著熱氣。她把盆放在石桌上,從裡面撈出一塊抹布,擰乾,開始擦院子裡的石桌石凳。她擦得很仔細,每一張石凳都擦了兩遍,連凳腿都沒放過。桌面上有一塊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油漬,她用指甲摳了摳,摳掉了,又用抹布擦了一遍,首到桌面光滑得能照見人影。
“大娘,這個小燈籠是什麼講究?”她抬起頭,看了一眼蹲在牆根底下的蘇墨,又看了一眼手裡還攥著紅綢尾巴的溫文淵,最後把目光投向灶間門口。
王大娘正站在灶間門口,手裡端著一碗剛調好的漿糊,用一把舊刷子攪著,攪得很慢,漿糊在碗裡轉著圈,發出黏稠的、細碎的聲音。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圍裙是新換的,乾乾淨淨的,上面連個褶子都沒有。
她聽見葉驚秋的問話,手裡的刷子停了一下,抬起頭,目光從院子裡掃過,落在牆根底下那一排小燈籠上,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這是我們這兒的習俗。”她的聲音不大,語氣和平時一樣,不鹹不淡的,但尾音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講一個很老很老的故事,“孩子從出生到成年,每年過生辰,村裡每戶人家都會給他做一個小燈籠。燈籠不用大,巴掌大小就行,糊上紅紙,寫上祝福的話。生辰那天掛出來,掛一天,晚上摘下來,收好。等孩子成年那天,再把這些年攢下來的燈籠一起掛出來。”
她頓了頓,低頭攪了攪碗裡的漿糊,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一個燈籠,就是一家人一年的心意。攢了十幾年,掛出來的時候,滿院子都是紅的。”
葉驚秋手裡的抹布停了。她站在石桌邊,看著牆根底下那一排小燈籠,看著那些紅紙上貼著的剪紙,福字、小花、小魚,每一個都不一樣,每一筆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刀都剪得很認真,認真得像是在剪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燈籠,看了很久,久到手裡的抹布從指縫間滑下去,掉在地上,她沒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