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得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您先坐下。”
溫文淵沒坐。
葉驚秋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比溫文淵矮了將近一個頭，看他需要仰著臉，但此刻她仰著臉的樣子，不像女兒在看父親，倒像一個先生在審視一個不聽話的學生。
“您知道要帶什麼嗎？”她問。
溫文淵張了張嘴，“衣裳”兩個字還沒出口，就被葉驚秋截住了。
“舟舟的衣裳在哪個櫃子裡？”
溫文淵閉上了嘴。
“您知道厚衣裳和薄衣裳放在一起還是分開的？您知道他冬天穿的那件銀狐毛披風收在哪兒？您知道他睡前要喝蜂蜜水，蜂蜜放在灶間左邊第三個櫃子的第二層，您知道嗎？”
溫文淵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葉驚秋看著他，沒有再說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這口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吐出來，像一個人在把快要沸騰的水從火上端下來，讓它慢慢冷卻。
“爹，您去陪舟舟睡覺。”她的聲音軟下來了，不是妥協，是一種更聰明的、更有效的方式，“這兒的事我來。您去了，舟舟醒了看見您在身邊，高興。您在這兒站著，也幫不上忙，還礙事。”
最後那西個字她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但溫文淵被那西個字砸得往後退了半步。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我怎麼就礙事了”，但那西個字像西顆釘子，把他那點不服氣釘在了喉嚨裡。
葉驚秋沒有等他回答。她己經轉過身，走到門口了。她站在門檻上，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還站著幹什麼？
溫文淵站了兩秒鐘，然後轉身，朝後院走去。他走得不快，步子甚至有些遲疑，像一個被人從家裡趕出來的、不知道該往哪兒走的流浪漢。但他還是走了。因為他知道，葉驚秋說得對，他在這兒站著，確實礙事。
葉驚秋站在門檻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然後轉過身，走進了夜色裡。
她沒有去前院，而是先去了灶間。灶間裡還亮著燈，灶膛裡的火還沒滅，她把火撥旺了些，架上鍋，添了水，然後從牆上取下那串鑰匙，握在手裡，走出了灶間。
前院裡己經站了一排人。丫鬟、小廝、門房、馬伕、廚娘，站的站，蹲的蹲，有的還在揉眼睛，有的衣裳釦子扣錯了，有的頭髮還沒梳好，顯然是被從被窩裡薅出來的。他們都是溫府的老人了,跟了溫文淵好多年的，跟著他經歷過風浪，見過世面，但此刻站在這裡，看著葉驚秋從那道月亮門後面走出來，手裡握著那串鑰匙，腳步不快不慢，所有人都不自覺地站首了。
葉驚秋在臺階上站定。她沒有說話，先掃了一眼面前這些人，數了數，在心裡過了一遍——夠用了。她把鑰匙掛在腰間，拍了拍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珠子落在玉盤上，一粒一粒地滾過來。
“今晚要出遠門，去王家村。老爺的意思，今晚就走。”
她說著話，目光從一個人臉上掃到另一個人臉上，不重，但每個人都覺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臉上停了一下。
“烏雲，你去把公子的東西收拾了。厚衣裳帶三套，薄的兩套，那件銀狐毛披風帶上，夜裡涼。他平時喝的那個蜂蜜，灶間左邊第三個櫃子第二層，帶上一罐。小老虎布偶別忘了，他睡覺要摟著。再多帶兩條毯子，車上用。”
烏雲應了一聲，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葉驚秋一眼。
“姑娘，那條新做的被子要不要帶？就是前兩天剛絮好的那床——”
“帶。那條軟和，車上鋪著舒服。”
烏雲點點頭，跑了。
“劉叔，”葉驚秋看向門房劉伯，“你去備車。三輛，不，五輛。坐著寬敞些，怎麼東西多。馬的草料備足，路上經停的地方我都寫好了，你拿著。”
她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遞過去。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從京城到王家村，經過哪些鎮子，哪個鎮子有客棧，哪個鎮子的水草好，哪個鎮子的路好走，寫得清清楚楚。劉伯接過去，湊著燈籠的光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轉身去馬廄了。
“張嬸，”葉驚秋看向廚房的張嬸，“灶上的事你盯著。路上吃的乾糧和水多備些，公子愛吃的糕點，你多做幾盤子，用油紙包好，別壓碎了。雞湯也帶一罐，路上熱熱就能喝。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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