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村口停下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晨霧還沒散，薄薄的一層浮在田野上，把遠處的麥苗和近處的土路都罩上了一層灰白色的紗。老槐樹的枝丫從霧裡探出來，光禿禿的，像一幅還沒畫完的炭筆素描。炊煙從王大娘家的煙囪裡升起來，細細的，首首的，在霧裡幾乎看不清，只有湊近了才能聞到那股子柴火混著米香的味道。
溫敘舟還在睡。
他蜷在溫文淵懷裡，身上裹著一件薄披風，只露出一張小臉。臉被捂得熱乎乎的，泛著淡淡的紅，睫毛一動不動，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勻。小老虎布偶被他夾在胳膊底下，虎頭歪向一邊，兩隻黑紐扣做的眼睛正好對著車簾的縫隙，好像在替它的主人看著外面。
溫文淵沒有叫醒他。他抱著溫敘舟下了馬車，動作很輕，輕得像懷裡抱的不是一個西歲的孩子，而是一捧剛點著的火，怕風大了會滅，怕步子急了會散。溫敘舟在他懷裡動了動，小臉蹭了蹭他的胸口，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王大娘站在院門口。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烏木簪子彆著。圍裙是新換的，乾乾淨淨的，上面沒有一點褶子，顯然是在等人來的這段時間裡換了不止一次。她手搭在額前遮著晨光，往村口的方向張望，看見馬車從霧裡駛出來，看見溫文淵抱著那個裹成球的小人兒從車上下來，她的手從額前放下來，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垂在身側，攥了攥，又鬆開了。
她沒有迎上去。就站在院門口，看著那一行人走過來。
溫文淵走到她面前，站定。他看見王大娘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看見她攥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的手，看見她圍裙上那幾道新添的、還沒來得及洗掉的油漬——那是燉湯時濺上去的，鴿子湯，燉了整整一個晚上。
“大嫂。”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像是怕驚醒懷裡的人。
王大娘的目光落在他懷裡的溫敘舟身上，看了好一會兒。那孩子的臉埋在披風裡，只露出半隻耳朵和一小截後頸。耳朵小小的，耳垂圓潤，在晨光裡幾乎是半透明的，能看見裡面細密的毛細血管。她看了兩秒鐘，然後伸出手，把那件披風往上拉了拉，蓋住了那截露出來的後頸。
“進屋。”她說，聲音和平時一樣，不鹹不淡的，但尾音有一點發緊，“風大，別吹著孩子。”
溫文淵應了一聲，抱著溫敘舟往裡走。王大娘跟在他後面，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後面那些人。
蘇墨扶著溫敘白走在最前面。溫敘白臉色在晨霧裡顯得比平時更白，但精神看著不錯，走路也穩當，沒有讓人扶——蘇墨的手虛虛地攏在他腰側，沒有碰到，但也沒收回去，像一道隨時可以收緊的籬笆。溫敘昭走在他們後面，一身深藍色的勁裝，頭髮束得高高的，臉上還帶著馬車裡悶出來的紅暈，正仰著頭看王大娘家的煙囪，鼻子動了動，像是在聞什麼。葉驚秋走在她旁邊，手裡提著一個食盒，食盒裡裝著路上沒吃完的點心，她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溫和的、妥帖的，但眼底有一點疲憊，是那種忙了一整個晚上之後、終於到了目的地、可以鬆一口氣的疲憊。
烏雲走在最後面，懷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包袱裡是溫敘舟路上換下來的衣裳和那幾條沒來得及收起來的毯子。她的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幾縷碎髮貼在額角，但她顧不上理，只是緊緊跟著前面的人，怕落了東西。
王大娘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沒有說什麼，只是側了側身，讓出門口的路。
“都進來。湯好了，先喝湯。”
堂屋裡擺了一張圓桌。桌上己經擺好了碗筷，不是那種成套的、講究的瓷器，是粗陶的、大小不一的、用了很多年的碗。碗沿有的磕了小口，有的釉面己經磨花了，但每一個都洗得乾乾淨淨，摞在一起，像一家人擠在一起取暖。桌中間放著一口砂鍋，砂鍋的蓋子半開著，熱氣從縫隙裡往外冒，帶著一股濃郁的、混著藥材和肉香的、能把人的魂從胃裡勾出來的味道。
鴿子湯。
王大娘走到桌邊，掀開砂鍋的蓋子。蒸汽猛地湧上來，把她的臉籠在一片白茫茫的熱氣裡。她用勺子攪了攪，舀了一勺，湊到嘴邊嚐了嚐，點了點頭，然後從旁邊拿過一隻乾淨的碗，開始盛湯。
“敘白，你坐這兒。”她朝靠牆的那把椅子努了努嘴，那把椅子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棉墊，是新的，藍布面，上面繡著幾朵不知名的小花，針腳不算細，但很密實，“這是專門給你燉的，多喝點。你身子弱，得補。”
溫敘白走過來，在椅子上坐下。他接過碗的時候，手指碰到了王大娘的手背，那手粗糙，佈滿了老繭和裂口，被熱氣蒸得微微發燙。他看了王大娘一眼，王大娘沒有看他，己經轉過身去另外一個鍋盛第二碗了。
“這碗是舟舟的。”她把第二碗湯放在桌邊，用碟子扣上，怕涼的太快，“等他醒了正好就能喝，他的湯和敘白的不一樣。敘白那碗加了藥材，太補了，他喝不了。我單給他燉了一鍋，清湯，放了幾個紅棗，甜絲絲的，他愛喝。”
蘇墨站在桌邊，看著那鍋鴿子湯，聞了聞。那味道太香了，香得他把平時那副懶洋洋的表情都忘了維持，鼻子不自覺地動了動，喉結也滾了一下。他看了王大娘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我也想喝。
王大娘正在給溫敘白剝雞蛋，感覺到那道目光，頭都沒抬。
“你看什麼看？那是給敘白補身子的，你壯的像牛一樣，不用喝。”
蘇墨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轉過頭，看著溫敘白。溫敘白正端著那碗湯，小口小口地喝著，嘴角彎著，彎成一個很淺的弧度。那弧度不大，但蘇墨看見了，那分明是在笑，在幸災樂禍地笑。
蘇墨的嘴角抽了一下——溫敘白這樣好可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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