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搬完最後一件，葉驚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進了灶間。
王大娘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照得她臉上的皺紋忽深忽淺。葉驚秋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她旁邊，沒說話，先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不重，但很長，像把一整天繃著的東西慢慢往外放。
“怎麼了？”王大娘頭也沒抬，又往灶膛裡塞了根柴。
葉驚秋又嘆了口氣，這回短一些，帶著點說不上來的味道。“大娘，我跟您說個事。前天晚上，老爺忽然說要來王家村。深更半夜的，把人從被窩裡薅出來，說要連夜走。我問他帶什麼，他站在那兒，嘴張著，一個字說不出來。”
她頓了頓，語氣平平的，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您給評評理”的意思。“他自己的衣裳在哪個櫃子裡，不知道；舟舟的厚衣裳收在哪兒，不知道；舟舟睡前要喝蜂蜜水，蜂蜜放在灶間左邊第三個櫃子第二層，更不知道。就站在那兒，說要走，連夜走。”
王大娘手裡的火鉗停了，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葉驚秋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說不上委屈，但也不遠。“我忙了一整晚。從床上爬起來，連頭髮都沒來得及梳，站在臺階上，一個一個地安排。帶什麼，不帶什麼，誰趕車，誰搬東西，路上在哪兒歇，哪條路好走，連馬吃的草料都備足了。他呢？他回屋陪舟舟睡覺去了。”最後這句話她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您聽聽，這像話嗎”的無奈。
王大娘看著她，看了兩秒鐘，然後放下火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往外走。葉驚秋跟在她身後，走過灶間門口的時候，正好看見溫文淵站在堂屋桌邊，手裡抓著一把幹棗，正往嘴裡塞。溫敘昭站在他旁邊，也抓了一把，兩個人像兩隻偷食的松鼠，腮幫子鼓鼓的，誰也不看誰，專注地嚼著。
溫文淵嚼了兩顆，又拿起一顆，舉到眼前看了看，像是要鑑定這棗的成色，然後丟進嘴裡。溫敘昭比他吃得快，一把棗己經見了底，手伸過來，又從他掌心裡抓了幾顆。
“你少吃點。”溫文淵含糊不清地說，嘴裡還嚼著棗，聲音像含著一團棉花。
“您也少吃點。”溫敘昭回了一句，嚼得比他快，說完又往嘴裡丟了一顆。溫文淵看了她一眼，不說話了，繼續嚼。兩個人站在桌邊，穿著朝服和勁裝，一個是當朝丞相，一個是赫赫將軍，此刻並肩站著嚼幹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兩個被大人從糖罐子邊逮個正著的孩子。
溫敘白坐在靠牆的椅子上，手裡捧著那碗鴿子湯，小口小口地喝著，嘴角彎著，看著那兩個人，像是看一齣很有意思的戲。蘇墨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椅背上，另一隻手給抓著頭髮怕他喝到嘴裡。
王大娘走進堂屋的時候，溫文淵剛把手裡最後一顆棗丟進嘴裡。他抬起頭，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王大娘己經走到了他面前。她的手從圍裙上拿下來，舉起來，巴掌張開，帶著一股子從灶間帶出來的熱氣。
“溫大人。”王大娘叫了一聲。
溫文淵嘴裡的棗還沒嚥下去，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嗯？”
巴掌落下來，拍在他後背上。不重，聲音倒挺響，像拍在一隻熟透的西瓜上，悶悶的一聲。溫文淵被拍得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手裡的棗核差點飛出去。他扶著桌沿站穩了，轉過頭，一臉茫然地看著王大娘，嘴裡的棗終於嚥下去了。
“大嫂，您這——”
“替你閨女打的。”王大娘收回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沒什麼兩樣，“半夜把孩子從被窩裡薅起來，自己倒好，什麼都不知道，站那兒跟個木頭樁子似的。你閨女忙了一整晚，頭髮都沒來得及梳，你倒好，回屋睡覺去了。有你這麼當爹的嗎？”
溫文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看了葉驚秋一眼，葉驚秋正站在灶間門口，手裡端著一碗剛盛好的粥，低著頭，嘴角彎著，像是沒聽見這邊在說什麼，但那碗粥她端了半天也沒喝一口。溫文淵又看了看王大娘，王大娘正看著他，那目光不兇，但很實在，像一面鏡子，把他那點“我這不是著急嘛”的小心思照得清清楚楚。
他靠在桌沿上，把手裡剩下的幾顆棗放回盤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下了什麼決心。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清楚得像在朝堂上念奏摺。
“大嫂，我錯了。”
就五個字。沒有解釋，沒有辯解，沒有“我那是因為……”。王大娘看著他，那目光從實在變成了審視，從審視變成了“這還差不多”。
溫文淵又看向葉驚秋。葉驚秋還站在灶間門口，手裡那碗粥終於端不住了，放在旁邊的架子上，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目光。他朝她點了點頭，那一下點得很輕，但很認真，像一個父親在跟女兒說“這次是爹不對”。
“驚秋，辛苦你了。”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下次爹不任性了。”
葉驚秋愣了一下。她看著溫文淵，看著他那副認真的、帶著一點點愧疚的、又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的樣子，嘴角那個彎了很久的弧度終於撐不住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從眼底漫上來，漫過整張臉，把那點疲憊都衝散了。
“爹，您這話說得——”她低下頭，拿起那碗湯喝了一口，湯己經不燙了，溫溫的，剛好，“您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溫文淵看著她，嘴角也彎了。他轉回頭，從盤子裡又拿起一顆棗，看了兩秒，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這回嚼得比剛才慢多了，像是在品什麼很重要的味道。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是那種被溫暖的東西填滿了的安靜，像一鍋湯燉到了火候，蓋子一掀，熱氣湧上來，把整個屋子都燻得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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