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蹲在院子東南角,手裡握著一把鐵鍬,面前的地面上己經挖出了一個半人寬的淺坑。坑不算深,但挖得還算周正,邊緣切得整整齊齊,看得出來是用了心的。只是用心的方向不太對——鐵鍬下去的角度太陡,挖出來的土全堆在坑沿南邊,北邊光禿禿的,像個月球表面的環形山,一邊高一邊低。
“不對不對,你這挖的什麼。”王大娘從灶間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把醃好的荷葉,葉子上沾著水珠,在午前的陽光裡亮晶晶的,“燒雞的坑不能挖這麼深,火候上不去,雞悶在裡面熟不透。淺一點,寬一點,像——”她比劃了一下,兩隻手在空中畫了一個扁扁的圓,“像大餅,不是像罈子。”
蘇墨握著鐵鍬,看著面前這個被他挖得又深又窄的坑,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把鐵鍬往旁邊一插,蹲下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歪著頭看那個坑,像一個學生在看一道做錯的題,看了半天也沒看出錯在哪兒。他沒說“重挖”,也沒說“就這樣吧”,只是蹲在那裡,眉頭微微皺著,嘴角那副慣常的懶洋洋的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認真的、甚至有點較真的表情,好像面前這個坑不是用來燒雞的,而是什麼需要精密計算的工程。
溫敘舟蹲在他旁邊,兩隻小手撐在膝蓋上,歪著頭和他看同一個坑。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舊袍子,是王大娘從箱底翻出來的,料子粗硬,顏色灰撲撲的,袖口挽了好幾道才露出小手,下襬拖在地上,沾了土和碎草屑。這是梁武澤去年落在王大娘家的舊衣裳,洗乾淨了一首收著,本來是要還回去的,今天臨時派上了用場。
“墨哥哥,你挖的坑像舟舟的碗。”溫敘舟伸出食指,在坑沿上畫了一圈,“舟舟的碗也是這樣的,深深的,窄窄的,裝湯不會灑。”
蘇墨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孩子的表情認真極了,不是在嘲笑,不是在逗趣,是真的覺得這個坑像他的碗,而且似乎覺得這是個優點。蘇墨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確實彎了。
“像碗好啊。”他說,聲音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但尾音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被逗樂了又不好意思笑出來,“碗能裝東西,坑也能裝東西。舟舟的碗裝湯,這個坑裝雞。碗和坑,都是好東西。”
王大娘從灶間端著一個大瓦盆走出來,盆裡躺著一隻己經醃好的雞,表面抹著醬料,肚子塞了蔥姜和香菇,用洗乾淨的荷葉裹了兩層,外面又糊了一層黃泥。泥是黃黏土摻了稻草碎,和得不幹不稀,糊在荷葉上像一層厚厚的殼。她把瓦盆放在坑邊,低頭看了一眼蘇墨挖的坑,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算了,就這樣吧。”她蹲下來,把手伸進坑裡,摸了摸坑底的土,“你,去抱些乾柴來,粗的細的都要,別太大,也別太小,比胳膊細一點就行。”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別拿溼的,溼的起煙不起火,雞沒熟煙先把人燻跑了。”
蘇墨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去抱柴。他走得不快,步子也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在,和他在暗閣裡走路時那種無聲無息的樣子判若兩人。溫敘舟看著他走到牆角那堆柴火前,彎下腰,一根一根地挑,把太粗的放回去,把太細的也放回去,最後抱了一捆不粗不細的走過來。他把柴放在坑邊,碼得整整齊齊,柴頭朝一個方向,像在暗器房裡排列飛鏢。
王大娘看了一眼那捆柴,點了點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伸手拿了幾根,架在坑裡,搭成一個井字形的柴堆,從圍裙口袋裡摸出火摺子,吹了兩下,火苗竄起來,點燃了柴堆底部的乾草。火舌舔著柴枝,發出細碎的噼啪聲,青煙從坑裡升起來,被風一吹,散成一團灰白色的霧。
溫敘舟蹲在坑邊,雙手託著下巴,看著火苗在坑底跳動。他的臉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映著那兩簇跳動的火焰。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把手裡攥著的那根狗尾巴草伸進坑裡,草穗碰到火苗,一下子捲曲起來,燒出一股焦糊的青草味。
王大娘正蹲在坑另一邊調整柴火的位置,餘光瞥見那根被燒焦的狗尾巴草,手頓了一下。“舟舟,那草一會兒燎著你頭髮。”
溫敘舟把燒焦的狗尾巴草縮回來,看了看草穗上那截黑乎乎的焦痕,又看了看坑裡的火,然後把草扔在地上,兩隻手重新托住下巴,繼續看火。他看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的,像在看一場很重要的戲。
蘇墨把剩下的柴碼好,拍了拍手,站起來。他的臉上沾了一道灰,從顴骨斜拉到下頜,他自己渾然不覺。他低頭看了看蹲在坑邊的溫敘舟,又看了看自己那件玄色勁裝上沾的土和草屑,嘴角彎了一下,然後走到水缸邊,舀了半瓢水,慢慢地喝。
狗蛋是從村東頭跑來的。
他還沒進院子,聲音先到了:“舟舟——舟舟!你來了怎麼不告訴我!”那聲音又脆又亮,像一顆小石子扔進了安靜的池塘裡,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去,驚得院子裡的老母雞撲稜著翅膀跑了老遠。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粗布短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褲腿一高一低,腳上的草鞋沾滿了泥,手裡拎著一條還在甩尾巴的鯽魚,魚鱗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
他跑進院子,在溫敘舟面前剎住腳步,喘了兩口氣,把魚舉到溫敘舟面前。“你看!我剛從河裡摸的!大不大?”
魚尾巴甩了一下,甩了溫敘舟一臉水珠。溫敘舟被水珠濺得眯了一下眼睛,沒有躲,伸出手,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魚的身子。魚猛地一掙,嚇得他把手縮回來,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左邊梨渦深深的。
“大!好大!比舟舟的臉還大!”
狗蛋把魚放在地上,魚在地面上撲騰了兩下,他趕緊用手按住,從旁邊撿了一片葉子墊著,又把魚放上去。他蹲在溫敘舟旁邊,看了一眼坑裡的火,又看了一眼蘇墨,目光在蘇墨臉上停了一瞬,看見那道從顴骨斜拉到下頜的灰印子,嘴角咧了一下,沒說什麼,轉回頭繼續看火。
“你們在燒什麼?”他問。
“燒雞。”溫敘舟說,語氣認真得像在宣佈什麼重要訊息,“荷葉雞。阿嬤醃了一晚上的雞,用荷葉包著,外面糊了泥,埋在火裡燒。燒好了可香了,比紅燒肉還香。”
狗蛋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嚥了口唾沫,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那條己經不怎麼撲騰了的鯽魚,想了想,說:“那我把魚也燒了。”
溫敘舟眨眨眼:“魚也能燒嗎?”
“能。”狗蛋說,“用泥巴糊上,跟你們的雞埋一塊兒,燒出來可鮮了。我爹以前帶我去河邊,就這麼燒。魚鱗不用刮,內臟掏了,糊上泥,扔火堆裡,燒好了剝開泥巴,魚鱗連著皮一起下來了,魚肉嫩得跟豆腐似的。”
王大娘在坑那邊聽見了,抬起頭看了狗蛋一眼。“你小子倒是在行。行,魚留下,一會兒一起燒。你去幫我把那堆柴再劈細點,太粗了不好燒。”
狗蛋應了一聲,站起來去劈柴。他從牆角拿起斧頭,把蘇墨抱來的那些柴又劈了一遍,劈成拇指粗細的小條,碼得整整齊齊,抱過來放在坑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