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敘舟蹲在坑邊，看了一會兒火，忽然站起來，跑到牆角那堆泥巴旁邊。那是王大娘剛才和好的黃黏土，摻了稻草碎，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小的山。他蹲下來，伸出兩隻手，插進泥巴里。
泥巴是涼的，黏黏的，滑滑的，從他的指縫裡擠出來，糊在他手背上、手腕上、袖口上。他抓起一把，在掌心裡團了團，團成一個不規則的圓球，放在地上，又抓了一把，繼續團。
王大娘正在往坑裡添柴，餘光瞥見那個蹲在泥巴堆旁的小身影，手裡的柴停了一下。她看著溫敘舟把那團泥巴在掌心裡搓來搓去，搓得滿手是泥，袖口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衣襟上也蹭了好幾道泥印子。
“舟舟，你在幹什麼？”
“玩泥巴。”溫敘舟頭也不抬，把手裡那個己經搓得很圓了的泥球放在地上，又開始團下一個，“阿嬤，泥巴可好玩了，能捏成小雞，能捏成小鴨，能捏成小狗。舟舟會的可多了～”
王大娘放下手裡的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她伸出手，把溫敘舟臉上那道泥印子擦了擦，沒擦掉，反而抹得更開了 就去屋裡拿了一件大大的舊衣服，隨便給他一套。“你捏吧，捏好了回頭放灶膛裡燒一燒，燒硬了就不散了。”
溫敘舟抬起頭，看著她，眼睛亮亮的。“真的嗎？”
“真的。”王大娘站起來，走回坑邊，繼續添柴，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沒什麼兩樣，“你小時候在王家村，又不是沒燒過。你忘了？去年你捏的那個小人兒，燒出來裂了，你還哭了。”
溫敘舟低下頭，繼續團泥巴，小聲說：“舟舟沒哭。舟舟就是有點難過。”
“對，沒哭，就是有點難過。”王大娘把最後幾根柴架好，拍了拍手，“那你今天再捏幾個，回頭燒好了帶回去，給你爹爹看，給你姐姐哥哥看，他們趕集應該快回來了吧。”至於為什麼蘇墨沒有跟著去，那是因為他家敘白說：“蘇墨，你挖的坑烤的荷葉雞最香了”……
溫敘舟點了點頭，把手裡的泥球放在地上，又開始團下一個。狗蛋劈完柴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伸手也從泥巴堆裡抓了一把，在手心裡團了團，團成一個圓球，然後用拇指在中間按了一個坑，把邊緣捏薄，捏成一個碗的形狀。
“你看，這是碗。”他把泥碗託在掌心裡，給溫敘舟看。
溫敘舟湊過去看了看，也伸手從自己的泥團上揪下一塊，學著狗蛋的樣子，團成圓球，用拇指按了一個坑，捏薄邊緣。他捏出來的碗壁一邊厚一邊薄，碗口歪歪扭扭的，不像碗，倒像一朵被壓扁了的花。他看了看，不滿意，把泥團重新揉在一起，重新團。
狗蛋沒有笑他，也沒有幫他。他蹲在旁邊，繼續捏自己的東西。他捏了一隻小雞，雞冠用泥條捏了粘上去，尾巴捏成三根，翹得高高的。他捏完了，放在地上，又從泥巴堆裡抓了一把，開始捏下一隻。
溫敘舟捏了好幾次，終於捏出了一個勉強能看出是碗的東西。他把泥碗託在掌心裡，舉到眼前看，碗口還是有點歪，但比剛才那個好多了。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把泥碗放在地上，又從泥巴堆裡抓了一把，開始捏別的。
他捏了一隻小老虎。不是因為他見過老虎，是因為他每天摟著那隻小老虎布偶睡覺，閉著眼睛都能摸出老虎的耳朵、老虎的尾巴、老虎那圓滾滾的肚子。他用泥巴團出一個橢圓的身子，捏出西條短腿，捏出一個圓圓的頭，用指甲在頭上劃出兩道眼睛，用一小截樹枝戳了兩個鼻孔。他把小老虎放在地上，退後一點看了看，覺得不太像，又拿起來，在尾巴上加了一截，捏得更粗更短。
狗蛋湊過來看了一眼。“這是老虎？尾巴太粗了，老虎尾巴沒這麼粗。”
“舟舟的老虎就是這麼粗。”溫敘舟說，語氣認真極了，“舟舟的布偶老虎，尾巴就是這個樣子的。”
狗蛋看了看那隻泥老虎，又想了想他見過的那隻布偶，點了點頭。“行，那你繼續捏。”
坑裡的火燒得正旺，柴枝噼裡啪啦地響，火星子從坑裡濺出來，落在青灰色的地面上，閃了兩下就滅了。蘇墨靠在牆邊，雙手抱胸，看著那兩個蹲在泥巴堆旁的孩子。他的臉上還沾著那道灰印子，他沒有擦，甚至可能己經忘了。他的目光從溫敘舟沾滿泥巴的小手移到狗蛋專注的側臉，又從狗蛋的側臉移到地上那排歪歪扭扭的泥塑——一隻碗，一隻小老虎，一個說不上是什麼的圓球，還有一坨還沒成型的泥巴。
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首起身，從牆上拿了一把小鏟子，走到泥巴堆旁，蹲下來。
溫敘舟抬起頭，看見蘇墨蹲在他旁邊，手裡握著一把小鏟子，正在從泥巴堆上切下一塊。“墨哥哥，你也玩嗎？”
蘇墨沒有說話。他把那塊泥巴放在掌心裡，團了團，團成一個圓球，然後用拇指在中間按了一個坑，把邊緣捏薄。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不像在捏泥巴，倒像在做什麼精細的手工。他捏了一會兒，把手裡的東西舉起來。
是一把劍。泥巴捏的劍，劍身窄窄的，劍尖尖尖的，劍柄上還纏了幾道泥條當裝飾。他把劍託在掌心裡，歪著頭看了看，嘴角彎了一下。
溫敘舟湊過來看，眼睛亮亮的。“墨哥哥，你好厲害！”
蘇墨沒說什麼，把泥劍放在地上，又從泥巴堆上切了一塊，繼續捏。這回他捏得比剛才慢，每一下都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捏了很久，久到溫敘舟又捏了兩隻小雞、一個圓球、一坨說不上是什麼的東西。
他把捏好的東西舉起來。是一匹馬。馬不大，比溫敘舟的拳頭大一圈，西條腿站得穩穩的，尾巴翹著，頭微微側著，像是在看什麼。馬鬃被他用指甲一刀一刀地劃出來，整整齊齊的，像一排小梳子。
溫敘舟看著那匹馬，嘴巴張成了一個小小的O型。“墨哥哥，你捏的是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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