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娘站在院門口，手搭在額前，往集市的方向張望了一會兒。
日頭己經爬到半空中了，霧氣散得乾乾淨淨，遠處那片麥田被曬出一層淡淡的金綠色，風一吹就泛起細密的波紋。村路上空空蕩蕩的，連條狗都沒有。
“怎麼還沒回來，趕集趕得不知道回家了。”她嘀咕了一句，轉身回了灶間。
灶臺上的大鐵鍋裡燉著排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醬色的湯汁收得濃稠，骨頭都己經燉酥了，用筷子一戳就能戳進去。旁邊的小灶上煨著雞湯，是專門給溫敘白留的，撇了油的清湯，泛著淡淡的金色。灶膛裡的柴火燒得正旺，火光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她把排骨翻了翻，蓋上鍋蓋，又走到院子裡。
蘇墨蹲在院子東南角，面前那個燒雞的坑己經用炭火填滿了，暗紅色的炭塊一層一層碼著，熱氣從坑裡蒸上來，把他的臉烤得發紅。他把裹好泥的荷葉雞放進坑裡，用炭塊蓋住，又覆了一層土，用手把土拍實了。
“行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退後一步，看著自己拍平的土面，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帶著點滿意的意思。
狗蛋蹲在泥巴堆旁邊，還在捏他的小雞。他己經捏了好幾只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擺了一排，像一隊歪歪扭扭計程車兵。有幾隻脖子歪了，有幾隻尾巴斷了，被他重新捏過，斷口處還留著指印。他捏得很認真，每捏完一隻就放在陽光下看一看，不滿意就重新揉，滿意了就小心翼翼地擺在牆根底下晾著。
溫敘舟蹲在他旁邊，身上穿著王大娘的舊衣裳當罩衣，袖子捲了好幾道，下襬拖在地上，像一口倒扣的鍋把他整個人罩在裡面。他的小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指尖還沾著幹了的泥巴，正在捏一隻說不上是什麼的東西。那東西圓滾滾的，有耳朵，有尾巴，但沒有腿，像個長了耳朵的湯圓。
“舟舟，你捏的這是什麼？”狗蛋湊過來看了一眼。
“兔子。”溫敘舟頭也不抬，繼續用手指在那圓滾滾的身子上戳了兩個洞當眼睛。
狗蛋看了兩秒鐘，沒看出兔子在哪裡，但他沒有追問，轉回頭繼續捏自己的小雞。
院門外傳來一陣喧譁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有車輪碾過土路的轆轆聲，有馬蹄踏在泥地上的嗒嗒聲，還有葉驚秋那標誌性的、乾脆利落的說話聲：“慢點兒，那個箱子別磕了，裡面是肉，別顛壞了。”
王大娘從灶間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馬車在院門口停下來。溫文淵先從車上跳下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著，整個人看著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他站穩了，轉身從車上扶溫敘白下來。溫敘白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薄襖，臉色在日光下顯得沒那麼蒼白了，精神看著也不錯，但他下車的時候還是按了一下車門框，穩了一瞬才鬆手。蘇墨不在旁邊，他誰也沒讓扶。
溫敘昭從第二輛馬車上跳下來，一身玄色勁裝，手裡抱著一個紅木匣子，匣子上還搭著一匹疊得整整齊齊的綢緞，藕荷色的，一看就是給王大娘扯的料子。她跳下來的時候動作太大，匣子差點滑出去，被她一把撈住，穩住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葉驚秋從她身後下來，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包用油紙裹好的藥材和一袋子新碾的米。她下了車，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目光掃過院子，在灶間門口停下來，落在王大娘身上。
“大娘，我們回來了。”她笑著喊了一聲。
王大娘站在灶間門口，點了點頭，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那一車一車的東西上。綢緞、藥材、米麵、乾貨、還有幾個封得嚴嚴實實的罈子，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她看了一圈，嘆了口氣，語氣和平時一樣不鹹不淡的：“趕集去了還是進貨去了，我一個人也吃不了啊……一會都不準午休，跟我把他分吧分吧給鄰居帶點。”
“行，都聽您的。”溫文淵走過來，嘿嘿的笑了一聲，被王大娘笑著拍了一下。
“進屋坐吧，排骨燉好了，就等你們了。”
溫敘舟蹲在泥巴堆旁邊，聽見外頭的動靜，抬起頭，正好看見溫文淵從院門外走進來。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從地上站起來，那件太大的舊衣裳把他絆了一下，他踉蹌了一步，穩住，噠噠噠跑過去。
“爹爹！”
他跑過去，一頭扎進溫文淵懷裡。溫文淵彎腰把他撈起來，抱在懷裡，那件沾滿泥巴的舊衣裳蹭了他一身，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舟舟今天上午乖不乖？”溫文淵低頭看著他，嘴角彎著，眼角細密的紋路都舒展開了。
“乖！”溫敘舟摟著他的脖子，把手伸到他面前，“爹爹你看，舟舟捏了好多東西。有小老虎，有小雞，有碗，有鳥，有兔子。”他掰著手指頭數，數到兔子的時候頓了一下，因為那個兔子實在太不像兔子了，他又補了一句，“兔子捏得不太好，但阿嬤說燒好了就能看出來是兔子了。”
溫文淵看著那雙沾滿幹泥巴的小手，看著指甲縫裡嵌著的黑泥，看著袖口上那塊己經幹成殼的泥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嗯，舟舟捏得真好。”他說，語氣認真極了，好像那些歪歪扭扭的泥塑真的是什麼了不起的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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