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驚秋蹲下來，拿帕子給溫敘舟擦臉，帕子擦過他臉頰，幹了的泥巴被擦下來，混著帕子上的水，變成一道灰色的水漬，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他偏頭躲了一下，沒躲開，被葉驚秋捏住下巴固定住，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
“好了，進去洗。”葉驚秋站起來，牽著他的手往屋裡走。
溫敘舟被她牽著，走了兩步又回頭，朝蹲在泥巴堆旁邊的狗蛋喊了一聲：“狗蛋哥哥！你等著舟舟！舟舟洗完就出來！你中午在這兒吃飯！阿嬤燉了排骨！”
狗蛋剛打好一桶清涼的井水，聞言抬起頭，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知道了，你快點。”
葉驚秋打了一盆溫水，把溫敘舟按在凳子上，把他身上那件沾滿泥巴的舊衣裳脫下來，換了烏雲從屋裡找出來的一件乾淨的小袍子。她把他的手按進溫水裡，慢慢地搓，把指縫裡的泥巴一點一點地搓出來。溫敘舟乖乖伸著手，任她搓，但眼睛一首往門口瞟，等著聽外頭的動靜。
“驚秋姐姐。”他忽然開口。
“嗯？”
“哥哥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衣服，很好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己經被搓乾淨的手，手指在水裡輕輕攪著，漾開一圈一圈細小的漣漪。
“哦～所以你給了他兩個黑手印啊？”
“舟舟才沒有，舟舟不是故意的，而且舟舟之前也把哥哥衣服弄髒過，哥哥說他很開心，因為他身上有舟舟的印記了～”
葉驚秋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搓，把他的拇指從水裡撈出來，仔細擦乾。
“是是是，哥哥最喜歡舟舟，舟舟把泥巴蹭上去，哥哥也高興。”她把帕子擰乾，給他擦了臉，又把耳朵後面那兩道沒擦乾淨的泥印子擦了一遍，“好了，乾淨了。去玩吧，一會兒吃飯叫你。”
溫敘舟從凳子上滑下來，噠噠噠往外跑，跑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葉驚秋一眼。“驚秋姐姐，你今天也好看。”
葉驚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把那點忙了一上午的疲憊都笑散了。她把帕子扔進盆裡，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水漬。“行了，快去吧。”
堂屋裡，圓桌己經擺好了。
王大娘把排骨從鍋裡盛出來，滿滿一海碗，醬色的湯汁還在冒泡，排骨燉得酥爛，骨頭都露出來了，用筷子一碰就脫骨。她把海碗放在桌子正中間，又把炒好的幾樣小菜一樣一樣端上來，碧綠的青菜，金黃的炒蛋，紅亮的臘肉，還有一碟醃蘿蔔和一碟醬黃瓜，擺得滿滿當當。
砂鍋裡的雞湯最後上桌，她用厚厚的布墊著鍋耳，小心翼翼地把砂鍋放在溫敘白麵前。
“敘白，這個給你單獨燉的，放了藥材，你多喝點。然後那個燒雞再燜一下，一會吃。”
溫敘白接過碗，捧在手裡，湯的熱氣蒸上來，把他的臉籠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裡。他低下頭，喝了一小口，湯是清的，泛著淡淡的金色，藥材的味道不重，被雞肉的鮮味蓋住了，喝下去胃裡暖暖的。
“謝謝大娘。”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王大娘擺擺手，轉身去灶間端米飯。
蘇墨從院子裡走進來，在溫敘白旁邊坐下。他的臉上還沾著那道灰印子，從顴骨斜拉到下頜，在日光燈下格外顯眼。溫敘白看了他一眼，從袖子裡抽出帕子，遞過去。
“擦擦。”他說。
蘇墨接過帕子，沒有擦，而是攥在手裡，看著溫敘白。他的目光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委屈，不是抱怨，是一種更復雜的、被壓著的、不知道該不該倒出來的東西。
溫敘白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怎麼了？”
蘇墨沒有說話。他把帕子疊了疊，塞進自己袖子裡，然後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看著天花板。那姿態和他平時一樣，懶洋洋的，但今天的懶洋洋裡多了一點什麼，像是一層薄薄的、透明的、但確實存在的東西，隔在他和溫敘白之間。
溫敘白放下碗，看著他那副樣子。他太瞭解這個人了。蘇墨生氣的時候不是這樣的，他生氣的時候會冷著臉不說話，眼神能把人凍成冰雕。但此刻他的眼神不冷，反而有點熱，熱得不對勁，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眼底燒著，燒得不旺，但一首在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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