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敘白端起碗，正要喝湯，蘇墨忽然開口了。
“敘白。”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語氣和平時不太一樣，尾音往下墜著，像一個人把什麼東西從高處放下來，放得很慢，很重。
溫敘白看著他。
蘇墨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但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點，那弧度不大，但很明確，是一個人在表達不滿時會有的那種微妙的、帶著一點點孩子氣的弧度。
“你們去趕集，不帶我。”
溫敘白愣了一下。
蘇墨繼續說，聲音還是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不緊不慢，像是在唸一份罪狀書：“你們去買東西，買綢緞，買藥材，買米，買茶葉，買了好幾車。我在這兒挖坑，燒雞，玩泥巴。你倒好，坐馬車去趕集，逛了一上午，買了一大堆東西，一樣都沒給我帶。”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溫敘白，而是看著天花板，好像天花板上有他需要念的下一行字。但他的耳朵尖紅了，從耳垂一路紅到耳尖，紅得像要滴血。
溫敘白看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端起湯碗，慢慢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出門前我和你說過啊。”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沒有風的水，“你不是也同意給我挖坑烤雞了嗎？”
蘇墨的耳朵更紅了，但他沒有低頭，也沒有看溫敘白，繼續保持那個看天花板的姿勢，嘴角那點往下撇的弧度更大了。
“那你……那你就不能多加一句。”他說，聲音裡終於有了一點委屈的味道，“說比起玩坑你更想我和你一起嗎？”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溫敘昭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喝湯，但她喝湯的速度變慢了，每一口都在碗邊停很久。溫文淵正在夾排骨，筷子懸在半空，看了看蘇墨，又看了看溫敘白，輕輕地把排骨夾到自己碗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葉驚秋低著頭，在給溫敘舟挑魚刺，她的手指很穩，但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藏不住。王大娘坐在上首，手裡端著碗，沒有吃，目光從蘇墨臉上掃到溫敘白臉上，又從溫敘白臉上掃回來，嘴角動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狗蛋低著頭扒飯，腮幫子鼓鼓的，渾然不覺桌上發生了什麼。溫敘舟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勺子，舀了一塊排骨，正要往嘴裡送，聽見蘇墨那句話，勺子停在半空，看了看蘇墨，又看了看溫敘白，小臉上浮起一種困惑的表情。
溫敘白放下碗，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不快，但椅子往後退了半寸，發出極輕的一聲響。他看著蘇墨，蘇墨還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看天花板，耳朵紅得像要燒起來了。
“你跟我來。”溫敘白說。
就西個字。聲音不大，語氣也平平的，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在裡面，像一根細細的繩子，不粗，但結實，你掙不斷。
他轉身朝後院走去。蘇墨坐了兩秒鐘，站起來，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月亮門，身影消失在院牆後面。
堂屋裡安靜了大概兩個呼吸的時間。
溫敘昭放下碗，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然後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好像在戰場上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包抄。她擦了嘴，把帕子疊好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溫文淵，嘴角彎了一下。
“爹，您猜，蘇墨要哄多久才能哄好？”
溫文淵正端著碗喝湯，聞言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喝，把碗裡的湯喝完了，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把帕子疊好放在桌上。
“不用哄。”他說，“他根本就沒生氣。”
溫敘昭挑眉：“我知道，我是說……他這次能演多久？”
“我哪知道。”溫文淵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和說今天天氣不錯沒什麼兩樣，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比平時快了一點，那是他在忍笑的時候才會有的小動作。
溫敘昭看著父親那兩根在桌沿上輕輕敲著的手指，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她低下頭，繼續喝湯，湯碗遮住了她半張臉，只露出兩隻彎成月牙的眼睛，然後她湊到葉驚秋面前，“如果我這樣……”
“停停停，咱們兩個都……你別嚇死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