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溫敘白正坐在棗樹下的石凳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慢慢喝著。蘇墨站在他旁邊，正在點燈籠。他點燈籠的動作很慢，每點一盞都要停下來看一看，確認火苗穩了才掛上去。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暖黃的光暈開，把整個院子都籠罩在一片柔軟的、橘紅色的光裡。
溫敘舟跑到溫敘白麵前，仰著小臉看他。
“哥哥，你明天還陪舟舟玩嗎？”
溫敘白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弟弟那張仰著的小臉，那張小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紅薯泥，嘴角還沾著一點幹了的雞肉碎屑，眼睛亮亮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陪。”他說。
就一個字。不大，但很重。
溫敘舟滿意了，又噠噠噠跑到溫敘昭面前。溫敘昭正靠在廊柱上，雙手抱胸，看著蘇墨點燈籠。她的表情很放鬆，嘴角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像一隻吃飽了、曬夠了太陽、正在打盹的大貓。
“姐姐，你呢？”溫敘舟仰著臉問她。
“我什麼？”
“明天陪舟舟玩嗎？”
溫敘昭低下頭，看著弟弟那張認真的小臉，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陪。不陪你還能陪誰？”
溫敘舟又滿意了，又跑到葉驚秋面前。葉驚秋正站在灶間門口，手裡端著一碗剛燒好的熱水，正在吹，聽見腳步聲，低下頭。
“驚秋姐姐——”
“陪。”葉驚秋沒等他說完就答了，答得乾脆利落，像在答應一件很重要的事。
溫敘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他沒有再問烏雲，因為他知道烏雲一定會說“陪”。他轉過身，跑回院子中間，站在棗樹下，仰著頭看那些剛點亮的燈籠。
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每一盞裡面都有一簇小小的火苗，火苗跳動著，把紅紙上的字照得忽明忽暗。“平安喜樂”，“長命百歲”，“歲歲平安”，“健康成長”。每一個字都在風裡微微顫著，像一群在夜裡低語的螢火蟲。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跑進灶間，從王大娘手裡接過一把蒲扇，又跑出來，站在棗樹下，踮起腳尖，舉著蒲扇去夠那些燈籠。
“舟舟，你幹什麼？”烏雲從廊下走過來，手裡還端著那碗己經涼了的蜂蜜水。
“扇風。”溫敘舟說得認真極了，蒲扇在他手裡晃來晃去，怎麼也夠不到燈籠，他也不急，繼續踮著腳尖夠，“燈籠熱了，扇扇就不熱了。”
烏雲看著他那副認真的小模樣，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告訴他燈籠不熱，也不會熱。她蹲下來，把蜂蜜水放在石桌上，接過他手裡的蒲扇，高高舉起，對著那些燈籠輕輕扇了兩下。燈籠晃了晃，火苗也跟著晃了晃，但沒有滅，反而跳得更歡了。
“好了，”烏雲把蒲扇還給溫敘舟，“扇好了。燈籠涼快了。”
溫敘舟接過蒲扇，抱在懷裡，仰著頭看了看那些還在輕輕晃著的燈籠，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跑回灶間，把蒲扇放回王大娘手裡。
“阿嬤，舟舟幫燈籠扇風了，它們不熱了。”
王大娘正在刷鍋，聞言手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嗯，舟舟真乖。”
溫敘舟又跑出去了。
王大娘站在灶臺邊，聽著院子裡傳來的腳步聲、笑聲、喊聲，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沒有出去看，但她知道外面在發生什麼——蘇墨把溫敘舟舉起來了，溫敘舟騎在他脖子上，伸手去夠棗樹上那根最矮的枝丫；溫敘白站在旁邊，端著茶杯，仰著頭看他們，嘴角彎著；溫敘昭靠在廊柱上，雙手抱胸，看著這一幕，嘴裡不知道在唸叨什麼；葉驚秋站在她旁邊，手裡還端著那碗熱水，水己經不冒熱氣了，她還端著。
烏雲蹲在石桌邊，把那些沒吃完的點心一塊一塊地收進籃子裡，收得很慢，像是不捨得收完。
夜色越來越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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