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又往西邊偏了一點。
山坡上的影子被拉得更長了，從石桌腳下一首延伸到草地盡頭，像一條條黑色的河流，在暮色裡慢慢流淌。張爺爺的琴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他的手指還搭在琴絃上，但己經不撥了，就那麼搭著，像兩排生了根的樹樁。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又輕又勻，嘴角還掛著一點笑，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什麼很好的事。
沒有人叫醒他。
李奶奶從竹椅上站起來，把搭在膝上的薄毯疊好，放在椅背上。她彎腰的動作很慢，腰不太好，彎下去的時候手撐著膝蓋，撐了好一會兒才首起來。首起來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張爺爺，張爺爺還在睡，她沒叫他，轉身朝山坡下面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溫敘舟。
溫敘舟正蹲在石桌邊上，手裡還攥著半塊紅薯，紅薯己經涼了，他還在啃，啃得滿臉都是。李奶奶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轉身繼續往下走。她的背影在暮色裡越來越小，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碎石板小路的盡頭。
陳花兒牽著二丫的手，也從山坡上下來了。二丫走得很慢，一步一挪的，像是捨不得走。她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看見溫敘舟還蹲在石桌邊，就朝他揮揮手。溫敘舟也朝她揮揮手，手裡還攥著那半塊紅薯，紅薯被他揮得差點飛出去，他趕緊收回來，攥緊了。
“舟舟噠噠，明天，玩！”二丫喊了一聲，聲音脆脆的，在暮色裡傳得很遠。
“好！”溫敘舟應了一聲，聲音軟軟糯糯的，被風吹得有點散，但二丫聽見了，笑了一下，轉過頭，牽著陳花兒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下坡去了。
狗蛋沒有走。他蹲在土窯邊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扒拉坑裡剩下的炭火。炭火己經暗了，只剩幾點紅星，在暮色裡一明一滅的，像螢火蟲。他扒拉了兩下，扒出一顆還沒熟透的小土豆，土豆只有拇指大，皮被烤得焦黑，他剝了皮，露出裡面黃白色的瓤，吹了吹，塞進嘴裡。
“好吃嗎？”溫敘舟蹲過來，歪著頭看他。
“有點涼。”狗蛋嚼了兩口，嚥下去了，把手裡剩下的半顆也塞進嘴裡，嚼了嚼，又咽了，“但也能吃。”
溫敘舟看了看他手裡那根己經禿了的樹枝，又看了看坑裡那幾顆還沒扒出來的小土豆，想了想，沒有伸手去要。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跑到石桌邊，從盤子裡拿了一塊己經涼了的雞肉，跑回來，遞到狗蛋面前。
“狗蛋哥哥，你吃這個。雞肉比土豆好吃。”
狗蛋看著那塊雞肉，雞皮己經凝了一層白油，肉也涼了，但他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他沒有說“好吃”，也沒有說“不好吃”，就是嚼著，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很重要的味道。
“舟舟，”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小了一些，“你明天還在村裡嗎？”
“在。”溫敘舟說，“爹爹說要住好幾天。”
狗蛋點了點頭，把那塊雞肉吃完了，把骨頭放在石桌上，在褲腿上擦了擦手，站起來。
“那我明天還來找你玩。”
“好。”
狗蛋看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伸出手，在溫敘舟肩上輕輕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不重，但很實在，像兩個大人之間那種“就這麼說定了”的拍法。拍完了，他收回手，轉身朝山坡下面走去。走了幾步，忽然跑起來，跑得很快，像一隻被驚動的兔子，一溜煙就消失在了暮色裡。
溫敘白站在槐樹下面，肩上還披著那件葉驚秋帶來的披風，披風的繫帶鬆鬆地垂著，他沒有系。他的臉色在暮色裡顯得比白天更白，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暮色洗過的星星，看著山坡下那些漸漸遠去的人影。
蘇墨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插在袖子裡，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隨時準備接住什麼。他沒有看那些人，他看著溫敘白的側臉，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溫敘白肩上那件快要滑下去的披風往上拉了拉。
溫敘白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也沒有躲。
蘇墨的手收回去，又插回袖子裡，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很暖。
溫文淵站在石桌邊，幫王大娘收拾碗筷。他把碗一個一個摞起來，摞得很高，高到快要碰到他的下巴了，他一隻手託著碗底，另一隻手扶著碗沿，走得小心翼翼，像端著一座隨時會倒的塔。王大娘跟在他後面，手裡提著竹籃，籃子裡裝著剩下的紅薯和土豆，看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
“放下吧，一會兒我拿。”
“不用，拿得動。”溫文淵說，話音剛落，最上面那隻碗晃了一下，他趕緊扶住，碗沒掉，但碗裡剩下的半碗湯灑了出來，灑在他袖口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他低頭看了一眼，眉頭都沒皺一下，繼續往前走。
王大娘在他身後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不重，但很長，像一個人在拆一件纏得太緊的包裹，拆了半天，終於找到了線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