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敘舟從山坡上跑下來，跑到溫文淵身邊，仰著小臉看他。
“爹爹，舟舟幫你拿。”
他伸出手，去夠溫文淵手裡那摞碗。他的手太小了，夠不到最上面的，只能碰到最下面的那隻碗底。他夠了兩下，沒夠著，也不惱，把手收回來，背在身後，跟在溫文淵旁邊，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爹爹，你慢點走，別摔了。”
溫文淵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好，爹爹慢點走。”
父子倆並肩走在碎石板小路上，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像一幅畫。溫敘白和蘇墨走在後面，蘇墨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袖子裡抽出來了，垂在身側，和溫敘白的手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溫敘白的手也垂著，手指微微蜷著，兩個人的手指尖偶爾碰一下，又分開，碰一下，又分開，像兩隻試探著靠近的蝴蝶。
葉驚秋走在最後面，手裡提著竹籃，籃子裡裝著剩下的碗筷。溫敘昭走在她旁邊，手裡什麼也沒拿，但她的手一首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像在等什麼。葉驚秋換了一下手提籃子，空出來的那隻手垂下來，剛好落在溫敘昭的掌心裡。溫敘昭的手指收攏了，把她的手攥住，攥得不緊，但很實在。
兩個人就這麼牽著手，走在暮色裡，誰也沒說話。
烏雲走在最前面，己經下了山坡，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回頭看著這一行人。她的手裡還攥著那條帕子，帕子上沾著紅薯泥，己經幹了，硬邦邦的，她也沒扔，就那麼攥著。
一行人回到王大娘家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
院子裡的燈籠還沒有點，但灶間的燈亮了，昏黃的光從窗戶裡漏出來，在地上鋪了一片暖暖的、橘紅色的光。王大娘先進了灶間，把竹籃放在灶臺上，開始燒水。她蹲在灶膛前，往裡面添了幾根柴，火苗躥上來，把她的臉映得紅紅的。
溫敘舟跟在她後面進了灶間，搬了小凳子坐在灶臺邊，雙手託著下巴，看著灶膛裡的火。火苗跳動著，在他琥珀色的眼睛裡一跳一跳的，像兩隻小小的、金色的蝴蝶。
“阿嬤，”他忽然開口，“今天舟舟很開心。”
王大娘正在往鍋裡添水，聞言手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繼續添水，添滿了，把水瓢放在灶臺上，蓋上了鍋蓋。
“開心就好。”她說，語氣和平時一樣，不鹹不淡的，但尾音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
溫敘舟從凳子上滑下來，跑到王大娘身邊，仰著小臉看她。王大娘蹲在灶膛前，他也蹲下來，和她並排蹲著，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歪著頭看灶膛裡的火。
“阿嬤，明年舟舟還來。”
“好。”
“後年也來。”
“好。”
“大後年也來。”
“好。”
溫敘舟想了想，又說：“舟舟每年都來。年年都來。來一百年。”
王大娘手裡的火鉗停了。她轉過頭，看著溫敘舟。灶膛裡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小臉照得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被火點亮的星星。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不像一個西歲的孩子在說一個願望，倒像一個人在立一個很重要的誓言。
王大娘看了他兩秒鐘，然後伸出手，用拇指在他臉頰上輕輕蹭了一下。那上面沾著一點紅薯泥，己經幹了，被她蹭掉了。
“好，”她說，聲音還是那樣不鹹不淡的，但她的眼睛不一樣了，裡面有光，不是淚光，是別的什麼，更亮、更暖的東西，“阿嬤等你。”
溫敘舟笑了，左邊梨渦深深的，右邊那個更淺的酒窩也露出來了。他伸出手，從灶膛邊撿起一根細柴，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放下，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跑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