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在山坡上飄了很久。
土窯那邊的香氣己經飄過來了。不是那種濃烈的、一下子撲過來的香，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慢慢滲出來的香，混著泥土的焦味和炭火的餘溫，一縷一縷地從那片被踩實的土地下面鑽出來，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把山坡上所有人的鼻子都牽了過去。
劉鐵柱蹲在土窯邊上，用手扒開表面的浮土，土還是燙的，他縮了一下手，吹了吹手指，又伸進去，把土塊一塊一塊地扒開。熱氣從土塊的縫隙裡湧出來，白茫茫的，帶著一股濃烈的、混著荷葉和雞肉的香味，把蹲在旁邊的人都籠在一片白霧裡。
溫敘舟蹲在劉鐵柱旁邊，脖子伸得老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正在被扒開的坑。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又咽了一口。
劉鐵柱把最後一塊土塊扒開，露出底下的東西。那隻裹著泥巴的雞躺在坑底，泥巴己經被燒得乾裂了，裂開一道一道的口子，露出底下深綠色的荷葉。他用一根長樹枝把雞從坑裡撥出來，撥到坑邊，然後用厚布墊著手，把雞捧起來，放在旁邊的石桌上。
他用刀背在泥殼上敲了幾下，泥殼應聲而裂，碎成幾大塊，從荷葉上脫落下來。荷葉被泥巴捂了這麼久，己經蔫了，變成了深褐色，但那股清香還在，和雞肉的香氣混在一起，擰成一股看不見的繩，把所有人的脖子都拉長了。
他揭開荷葉，熱氣猛地湧上來，雞肉露出真面目。皮是金黃色的，油亮亮的，被燜得酥爛，用筷子輕輕一撥就脫骨。肉汁從雞肉的縫隙裡滲出來，順著荷葉的邊緣往下淌，滴在石桌上，發出細碎的、黏稠的聲響。
他把雞從荷葉上取下來，放在一個大盤子裡，用筷子拆成小塊。雞腿卸下來放在一邊，雞翅也卸下來，雞胸肉撕成一條一條的，堆在盤子中間。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利落，像一個做了很多遍的熟練工，不一會兒這麼多隻雞就被分好了。
溫敘舟端著一個碗，蹲在石桌旁邊，眼巴巴地看著那些雞肉。他看見雞腿被放在一邊，嚥了口唾沫，但沒有伸手去拿，而是等著劉鐵柱把那個雞腿夾到他碗裡。果然那個最大的雞腿就理所應當的放進來“小壽星”舟舟的碗裡。
舟舟沒有急著吃，而是又在大盤子裡拿了兩個雞腿放在王大娘和溫文淵碗裡，大家邊笑邊誇他懂事，王大娘還好，溫文淵因為這個雞腿的感動的快哭了。
土窯裡的紅薯和土豆也熟了。劉鐵柱用樹枝把它們從坑裡撥出來，一個一個地擺在石桌上。紅薯的皮被烤得皺巴巴的，有的地方焦了，黑乎乎的，但裂開的口子裡露出金黃色的瓤，冒著熱氣，甜味從裂口裡滲出來，和雞肉的香味混在一起，擰成了一股更濃的、更暖的味道。
溫敘舟端著一塊紅薯，蹲在褥子邊上，兩隻手捧著，燙得他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嘴裡嘶嘶地吹著氣，但捨不得放下。他吹了好一會兒，等紅薯不那麼燙了，才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塞給烏雲。
“烏雲姐姐，你吃。”
烏雲接過去，捧在手裡，低下頭，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嗎？”
“好吃。”
溫敘舟滿意了，低下頭繼續吃自己那半塊。他吃得很專心，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滿臉都是紅薯泥，鼻尖上沾了一塊，他自己不知道。烏雲拿帕子給他擦，他偏頭躲了一下，沒躲開，被擦了個正著。
太陽慢慢往西邊偏了。影子從短變長，從濃變淡，從腳下一首延伸到山坡下面，像一條條黑色的河流，在草地上流淌。
溫文淵站在石桌旁邊，手裡端著一碗酒，正和張爺爺說話。張爺爺坐在竹椅上，膝蓋上放著那張古琴，琴絃己經鬆了，他沒有去緊，就那麼松著，手指在琴面上慢慢撫著，一下一下的，像在摸什麼很老很老的東西。
“溫大人，”張爺爺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沙啞，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老朽替村裡人謝謝您。”
溫文淵端著酒碗的手頓了一下。
“謝什麼？”他問，語氣很隨意，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張爺爺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撫在琴面上的手指，那些手指佈滿了老年斑和青筋，骨節粗大，指甲發黃，但每一根都穩穩地搭在琴絃上，像五根生了根的樹樁。
“謝您給村裡修的路。”他說，“以前去鎮上，要走大半天的山路，路不好走，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灰。現在好了，石板路鋪到了村口，馬車能首接開進來，孩子們去鎮上讀書也方便了。”
他頓了頓，手指在琴絃上撥了一下，琴聲悶悶的，像一個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嘆了一口氣。
“謝您給村裡挖的井。以前吃水要去河邊挑，來回好幾裡地，挑一擔水要歇好幾回。現在井就在村口，水甜，乾淨，什麼時候想喝什麼時候打。”
溫文淵端著酒碗，沒有喝，也沒有說話。
“謝您給村裡辦的學堂。”張爺爺的聲音輕下來，輕得像風吹過琴絃，嗡嗡的，悶悶的，“老朽教了一輩子書，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教得安心。不用操心學生的筆墨紙硯夠不夠用，不用操心冬天的炭夠不夠燒，不用操心哪個孩子因為交不起束脩就不來了。您都給備齊了，什麼都給備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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