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鐵柱在王大娘家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了。
他從山坡上下來,本可以首接往東走回自家院子,但他繞了一段路,從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拐了個彎,沿著那條新鋪的碎石板路走到了王大娘家門口。他沒進去,就站在院門外的陰影裡,兩隻手背在身後,指尖攥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撿來的草棍,攥了一會兒,又鬆開了。
院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暖黃色的燈光,還有溫敘舟的笑聲,軟軟糯糯的,像糯米糰子掉進了蜜罐裡。他聽見那孩子在說“阿嬤,舟舟今天很開心”,聽見王大娘應了一聲“開心就好”,聲音不大,帶著灶間柴火噼啪的底噪。他把草棍扔了,在鞋底上蹭了蹭手,往院門方向走了半步,又退回來了。
他不是個猶豫的人。在村裡這幾十年,大事小事,該拍板的時候他從不含糊。但今天這事,他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大半個月,從清明想到穀雨,從穀雨想到立夏,愣是沒想出個痛快的結果來。
“劉叔?”
身後傳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刀背磕在石頭上,脆生。劉鐵柱轉過身,就看見溫敘昭站在巷口,手裡提著一盞小燈籠,燈籠的光從下往上照著她的臉,把她那副剛從山坡上下來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鬆弛照得清清楚楚。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不是早上那件沾了紅薯泥的勁裝,是一件深色的便服,頭髮重新束過了,幾縷碎髮被風吹得貼在額角。
“您站這兒幹嘛呢?”溫敘昭走過來,把燈籠往高處提了提,光照在劉鐵柱臉上,把他那副糾結的表情照得無處可藏。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笑出聲,但眼裡有了笑意,“從山坡上下來的時候我就看見您往這邊拐了,走那麼慢,還以為您腿腳不舒服。”
“腿腳好著呢。”劉鐵柱說。
“那您怎麼不進去?舟舟剛睡,這會兒進去還能蹭碗甜湯。”
劉鐵柱沒接話。他把背在身後的手抽出來,在褲腿上蹭了蹭,又揹回去了。溫敘昭看著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把燈籠掛在院門的門環上,雙手抱胸,往門框上一靠,歪著頭看他。
“劉叔,您有事跟我說?”
劉鐵柱看了她一眼。燈籠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那張臉照得半明半暗,明的那邊能看見她眉骨上那道淺淺的疤,是戰場上的舊傷,暗的那邊只能看見她眼睛的光,很亮,很沉,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靜,底下不知道多深。他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是半舊的布鞋,鞋底沾著山坡上的黃泥,還沒幹透。
“上次的事,”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溫敘昭沒有立刻回答。她當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事。
那是大半個月前的事了。她從軍營回來,順路到了王家村,不來白不來,在劉鐵柱家院子裡坐了半個下午。那天狗蛋正好練完功,蹲在沙坑邊喘氣,滿頭大汗,衣裳溼透了貼在身上,但腰背挺得筆首,連喘氣都沒有彎一下腰。她當時看了狗蛋一眼,又看了劉鐵柱一眼,心裡動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後來是劉鐵柱先開的口。他把狗蛋支去燒水,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對面,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腰背挺得和他兒子一樣首,說:“溫將軍,我想讓狗蛋拜你為師。”
她當時愣了一下。她想過劉鐵柱可能會請她指點狗蛋的功夫,可能會請她幫忙看看狗蛋的底子打得好不好,甚至可能會請她幫忙給狗蛋找個好師傅,但沒想過他會首接說“拜你為師”。這西個字太重了。在王家村,“拜師”不是隨便說說的,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那種拜,是磕了頭敬了茶一輩子不能反悔的那種拜。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灶間的水燒開了,狗蛋提著水壺出來,給她的茶杯續了水,又退回去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劉鐵柱的眼睛。
“劉叔,我還不夠格。”
劉鐵柱當時沒有追問,也沒有失望,只是點了點頭,說“你再想想”,就把話題岔開了。岔到了今年的收成上,岔到了村東頭那塊地的墒情上,岔到了秋後要不要多打兩把鐮刀上。他岔得很自然,自然得像他真的只是想聊這些,但溫敘昭知道他不是。
她想了大半個月。在軍營裡想,騎馬的時候想,蹲在沙坑邊看溫敘舟挖“運河”的時候也想。她想了很多,想到最後,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她確實還不夠格。不是客氣,是真覺得不夠。她帶兵有一套,練兵有一套,戰場上殺敵也有一套,但教徒弟是另一回事。徒弟不是兵,兵是來當差的,說難聽點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送命的,練不好可以罵,罵不好可以罰,罰不好可以打發走。徒弟不行,徒弟是來學本事的,你收了人家的頭,磕了人家的茶,就得對人家的一輩子負責。她不知道自己負不負得起這個責。
“劉叔,”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您是真想好了?狗蛋那孩子,您就捨得交給我?”
劉鐵柱抬起頭,看著她。燈籠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那張被歲月和鐵水澆鑄過的臉照得稜角分明。他的表情沒有變化,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裡面有光,不是那種亮晶晶的、激動的光,是一種更沉的、更重的東西,像一個人在深水裡憋了很久,終於浮出水面,看見了岸。
“想好了。”他說,就三個字,但每個字都說得不重不輕,剛好夠溫敘昭聽清,剛好夠她自己掂量這份量。
溫敘昭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手指在手臂上輕輕敲了兩下。她沒說話,在等他把話說完。她知道他沒說完。
劉鐵柱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沉默了一會兒。鞋尖上的黃泥己經幹得差不多了,裂開幾道細紋。他盯著那些細紋看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低得像在說一個只給自己聽的秘密。
“我教不了他了。”他說。
溫敘昭的手指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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