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敘舟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京城那種從高窗傾瀉下來的、帶著威儀的光，而是王家村獨有的、從紙糊窗欞裡漏進來的、軟綿綿的晨光。光落在被面上，薄薄一層，像被人用篩子篩過的金粉，細碎，溫暖，帶著一股子灶間柴火和院子裡露水混在一起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好聞味道。
他先是翻了個身，把小老虎布偶從胳膊底下抽出來，摟進懷裡，又翻了個身。被窩裡暖烘烘的，帶著一股子曬過太陽的棉花的味道。他的臉埋進枕頭裡，拱了拱，拱出一個舒服的窩，不動了。
過了一會兒，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睜開眼。
睫毛先顫了兩下，然後眼睛睜開一條縫，琥珀色的瞳仁在晨光裡顯得格外亮，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琉璃珠子。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目光從帳頂移到窗戶，從窗戶移到桌上那盞還亮著的油燈，從油燈移到旁邊那把空著的椅子上——椅子上搭著一件月白色的外袍，是哥哥的。
他的目光在那件外袍上停了一瞬，然後轉過來。
溫敘白側躺在他旁邊，臉朝著他這邊，呼吸又輕又勻。被子蓋到胸口，一隻手搭在枕頭邊，手指微微蜷著，指尖泛著淡淡的粉色。他的臉在晨光裡顯得格外白，白得像紙，但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溫敘舟看了一會兒。
他沒有動，就那麼側躺著，小老虎布偶被他摟在懷裡，虎頭歪向一邊，兩隻黑紐扣做的眼睛正好對著溫敘白的臉，好像在替它的主人打量這個還在睡覺的人。溫敘舟把布偶往旁邊推了推，伸出右手。
他的手很小，五根手指胖乎乎的，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粉色。他把手伸到溫敘白麵前，沒有碰，就那麼懸在半空，指尖離溫敘白的臉頰只有一根手指的距離。他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把手指收回來，蜷成一個小拳頭，又伸出去。
這回他碰了。
食指的指尖輕輕落在溫敘白的臉頰上，像一片落葉碰到水面，輕得連漣漪都沒來得及漾開。他點了一下，縮回來，又點了一下，這回比剛才重了一點點，但還是很輕，輕得像小貓用爪子試探水溫。
溫敘白沒有醒。
溫敘舟把整隻手貼上去，掌心貼著溫敘白的臉頰。哥哥的臉涼涼的，滑滑的，像一塊被晨露打溼的玉。他的掌心和哥哥的臉貼在一起，一個熱，一個涼，像是兩塊拼圖終於找到了彼此的位置。他停了一下，然後開始摸。
先摸的是顴骨。他的手指從溫敘白的顴骨慢慢滑過去，沿著臉頰的輪廓往下，摸到下頜，停了一下，又沿著下頜往耳根方向摸，摸到耳朵，用食指和中指夾住耳垂，輕輕地捏了捏。耳垂涼涼的，軟軟的，像一粒被泡軟了的糯米。
他又開始摸眉毛。從眉頭到眉尾，一根一根地摸，像是在數。他的手指在溫敘白的眉尾停了一下，又沿著眉骨的輪廓往回摸，摸到眉心，用指腹按了按。眉心有一顆小小的痣，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溫敘舟的手指在那顆痣上停了一瞬，像是認識它。
然後是鼻子。他的手指從眉心滑下來，沿著鼻樑慢慢往下，鼻樑高挺，指腹從上面滑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骨節的起伏。他在鼻尖停了一下，按了按，鼻尖涼涼的，軟軟的，像一粒剛從枝頭摘下來的櫻桃。
最後是嘴唇。
他的手指落在溫敘白的上唇，輕輕地、慢慢地，從左到右摸了一遍。嘴唇很薄，比他的薄多了，有點幹，但不是那種裂開的幹，是那種睡了一整夜之後、還沒來得及喝水的幹。
他把手收回來，攥成拳頭，放在自己胸口，看著哥哥的臉。
溫敘白的睫毛顫了一下。
溫敘舟的眼睛亮了。他迅速地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自己的臉，縮排被窩裡，一動不動。被子鼓起來一個小包，小包在微微地、剋制地抖著，像一隻偷吃了魚乾還來不及擦嘴就被抓了個正著的貓。
溫敘白睜開眼。他先是看了一眼帳頂，然後偏過頭，看向旁邊。被子鼓著一個包，包在微微動。他看了兩秒鐘，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舟舟。”
被子包不動了。不是那種真的不動了，是那種努力不動了但還是在微微顫的不動。
溫敘白伸出手，手指落在被子包最鼓的那個位置，輕輕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