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敘白沒有說話，但他把手放在了弟弟的背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拍得很慢，很輕，像在哄一個己經不需要被哄、但他還想繼續哄的孩子。
溫敘舟在他胸口趴了一會兒，又開始動了。他翻了個身，從趴著變成躺著，腦袋枕在溫敘白的手臂上，兩隻腳蹬著被子，把被角蹬得皺巴巴的。他仰著臉看著帳頂，帳頂是粗布的，洗得發白，有好幾塊補丁，補丁的針腳很密，是王大娘的手藝。
溫敘舟趴在他胸口，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了。
“哥哥，今天是什麼日子呀？”
溫敘白的手指在他背上停了一下。他看著懷裡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嘴角的弧度變成了一種更深的、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的笑。
“舟舟覺得呢？”
溫敘舟從他胸口抬起頭，歪著頭想了想。他的頭髮睡了一整夜，亂得像鳥窩，幾縷碎髮貼在額角。他想了半天，小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認真，又從認真變成了一種“我知道了”的篤定。
“今天是不是要過年了？”他問。
溫敘白愣了一下。
“阿嬤昨天炸了丸子，還蒸了年糕。”溫敘舟掰著手指頭數，語氣認真得像在做一道很重要的算術題，“只有過年才炸丸子，蒸年糕。今天肯定是過年了。”
溫敘白看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但很真，從喉嚨裡溢位來，帶著一點剛睡醒的低啞，像風吹過竹林，沙沙的，輕輕的。
“不是過年。”他說，“今天比過年還重要。”
溫敘舟眨眨眼，又想了想。這回他想得更久了，久到窗外的雞叫了第二遍，久到陽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在他臉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金線。他把所有他知道的重要日子都想了一遍，想得眉頭都皺起來了，最後抬起頭，看著溫敘白，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困惑。
“舟舟不知道。”他說，然後伸出小手，扯了扯溫敘白的衣領，“哥哥你告訴舟舟嘛。”
溫敘白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弟弟那張仰著的小臉，看著那雙亮晶晶的、映著晨光的眼睛，看著他那副“你快說嘛”的又急又乖的小模樣。他伸出手，把溫敘舟額前那縷怎麼都按不平的翹發又按了一下，按完就收回來了，沒有說“按不平就算了”，也沒有說“回頭讓烏雲給你重新梳”，就是按了一下，然後把手收回去，搭在弟弟背上。
“今天是舟舟的生辰。”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窗外的風聽見，“舟舟西歲了。”
“哥哥，”他想了想，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認真，“為什麼舟舟要過兩個生日呀？”
溫敘白的手停了一下。
“京城過了一個，王家村又要過一個。”溫敘舟掰著手指頭數，數到二的時候停住了，因為他的手指頭只有兩根被用到了，他想了想，又掰了一根，數到三，覺得不對，又縮回去兩根，“兩個生日，舟舟是不是要長兩歲？”
溫敘白看著他。弟弟的表情認真極了，眉頭微微皺著，小嘴抿著，像在思考一個關乎宇宙真理的問題。他的手還保持著掰手指的姿勢，三根手指翹著，兩根蜷著，像一隻正在算賬的小貓。
“不是長兩歲。”溫敘白說。
“那長几歲？”
“還是長一歲。”
溫敘舟把手指頭又掰了一遍，三加二減西，不對，重新算。他算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溫敘白，眼睛裡滿是困惑。“那為什麼還要過兩次？一次就夠了呀，多了舟舟會不會長得太快？長得太快了，哥哥就抱不動舟舟了。”
溫敘白看著他，嘴角那個弧度終於藏不住了，從嘴角漫到眼底，把那層薄薄的疲憊都衝散了。
“不是長得快，”他說，聲音輕輕的，像在解釋一道很簡單的題，“是因為京城的人想給舟舟過生日，王家村的人也想給舟舟過生日。大家都想給舟舟過生日，所以舟舟就過兩個。”
溫敘舟想了想。“那明年呢？”
“明年也兩個。”
”？呢年後“
”。個兩也年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