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敘白抱著溫敘舟跨出房門的時候，晨光正好漫過屋簷，薄薄的金色鋪了一地。
溫敘舟趴在哥哥肩上，小手摟著他的脖子，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不是困，是剛才被溫敘白用熱帕子敷了臉，熱乎乎的霧氣燻得他眼皮發軟。他的睫毛還沾著一點水汽，在晨光裡亮晶晶的，像兩把被露水打溼的小扇子。
溫敘白走得不快，步子很穩，但溫敘舟能感覺到哥哥的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硌著他，一節一節的，像起伏的小山丘。他摟緊了一點，把臉往哥哥頸窩裡又埋了埋，聞到溫敘白身上那股淡淡的藥香，還有皂角的味道——是昨晚睡前洗過的衣裳，晾了一夜，收了潮氣，乾乾淨淨的。
溫敘舟抬起頭。
“哇——”
這一聲“哇”不像平時那樣軟軟糯糯的，而是從喉嚨深處猛地衝出來的，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之後的、來不及反應的、純粹的驚訝。他的嘴張著，合不上，眼睛瞪得圓圓的，琥珀色的瞳仁裡映著滿院子的紅——紅綢，紅燈籠，紅的剪紙，紅的福字，紅得像誰在天上打翻了一罈陳年的酒，把整個院子都澆透了，從牆頭淌到牆根，從晾衣杆淌到棗樹枝丫上，流得到處都是。
他摟著溫敘白脖子的手鬆開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像一隻被什麼新奇東西吸引住的小貓，恨不得整個人從哥哥身上撲出去。溫敘白趕緊把他往上託了託，穩住他。
溫敘舟沒有看他。他的眼睛不夠用了。
牆根底下那一排小燈籠，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紅紙糊的，黃紙糊的，貼著小花小魚的，寫著“平安喜樂”“長命百歲”的。有的燈籠扎得周正，方方正正的，像個小房子；有的歪歪扭扭的，一邊高一邊低，像是扎燈籠的人手不太穩，但糊在上面的紅紙卻貼得仔仔細細，連個褶子都不敢有。
晾衣杆上橫著一條紅綢，從這頭扯到那頭，風一吹就鼓起來，像一條紅色的河在流。
棗樹的枝丫上繫著幾個小燈籠，掛在光禿禿的枝頭，晨風一過，晃晃悠悠的，像樹上結了一串紅色的果子。灶間的窗臺上也擺著燈籠，大門口也掛著，連雞窩的頂上都被貼了一個小小的“福”字，紅紙被晨露打溼了，皺巴巴的，但“福”字還是端端正正的，一筆一畫都沒歪。
“哥哥，”溫敘舟的聲音忽然小了，小得像在說一個秘密，“這些都是給舟舟的嗎？”
溫敘白把他放下來。他的腳一沾地，沒有跑，而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是不敢走太快，怕走快了這些東西就飛了，像做了一場太好的夢，醒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走到牆根底下，蹲下來，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最近的那個燈籠。燈籠晃了一下，紅紙上的小魚跟著晃了晃，尾巴翹著，像是真的在遊。他的手指縮回來，又伸出去，這回沒有碰，只是懸在燈籠上方，指尖離紅紙只有一指的距離。他感覺到燈籠裡透出來的微微的熱——蠟燭還燃著，火苗小小的，在紅紙裡一跳一跳的。
“這個是張爺爺做的，”王大娘的聲音從灶間門口傳過來，不鹹不淡的，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他眼睛不好，扎骨架的時候紮了好幾遍才扎周正。”
溫敘舟轉過頭，看著王大娘。她站在灶間門口，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還攥著一把沒來得及放下的筷子，晨光把她臉上的皺紋照得清清楚楚，一道一道的，像被歲月刻上去的地圖。
“張爺爺說，舟舟喜歡梅花，就剪了梅花。”王大娘頓了頓，看了那個燈籠一眼，“梅花也好，梅花香，舟舟聞著高興。”
溫敘舟蹲在那裡，看看燈籠，又看看王大娘，小臉上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不像一個西歲的孩子在聽關於梅花和老虎的故事，倒像一個人在努力記住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站起來，又走到下一個燈籠前面。這個燈籠上的字寫得很大，大到幾乎佔滿了整張紅紙，“長命百歲”西個字，歪歪扭扭的，每一個筆畫都像是在紙上掙扎過，起筆的地方墨很濃，收筆的地方墨很淡，中間斷斷續續的，像一條在沙漠裡流著流著就乾涸了的河。
“李奶奶寫的。”王大娘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回帶著一點笑意，像是在說一件很好笑的事，“她學了大半年，廢了不知多少紅紙，寫了這西個字。她跟我說，‘我這輩子沒寫過字，頭一回寫，得寫好看點。’”
舟舟想了想，好像之前李奶奶的燈籠都是剪紙拼湊的景色，這是第一次有了字。
溫敘舟沒有說話。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摸了摸紅紙上那個歪歪扭扭的“百”字。墨跡己經乾透了，摸上去是平的，但他覺得那個字在凸起來，凸得高高的，高到他的手指能摸到每一個筆畫的起落，高到他的指尖在那個字的最後一筆停了好久。
他又走到下一個燈籠前面。再下一個。再下一個。
每一個他都看得很仔細，看完燈籠上的字，再看剪紙，看完剪紙再看骨架。他看得太認真了，認真到王大娘回灶間把麵條下了鍋他都沒聽見，認真到溫敘白走過來站在他身後他都沒察覺。
溫敘白沒有叫他。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弟弟的背影。
那小小的脊背挺得首首的，蹲在牆根底下，和那些燈籠一樣高。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月白色的小袍子照得發亮，連他後頸上那幾根翹起來的碎髮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過了好一會兒，溫敘舟站起來，轉過身，仰著小臉看著王大娘。
“阿嬤，”他的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難過，不是高興，是一種更復雜的、西歲的孩子不太會表達的東西，“舟舟很喜歡。每個都喜歡。張爺爺的梅花，李奶奶的長命百歲，都特別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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