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娘早上和的面，醒了一整夜，麵糰光滑得像一塊溫潤的玉，按下去慢慢彈回來。她把麵糰擀成一張大大的薄餅，對摺，再對摺，用刀切成細細的條，手一抖，麵條散開來，像一把把白色的絲線。
鍋裡的水早就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把麵條下進去，用長筷子攪了攪，蓋上鍋蓋。旁邊的小灶上燉著骨頭湯，從昨晚就開始燉，骨頭都燉酥了，湯是奶白色的，上面飄著一層薄薄的油花，香氣從鍋蓋的縫隙裡鑽出來，把整間灶間都燻得暖洋洋的。
溫敘舟搬了小凳子坐在灶臺邊，雙手託著下巴，看著王大娘忙活。他的眼睛跟著她的手轉，看她掀開鍋蓋，看蒸汽猛地湧上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片白茫茫的熱氣裡，看她用筷子把麵條撈起來，看麵條在筷子上晃悠悠的，像一條條白色的絲帶。
“阿嬤，”他忽然開口，“舟舟的生日面，是不是要吃一整個碗？”
王大娘正在撈麵，聞言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撈。“嗯，一整個碗。吃完了，福氣就來了。”
“那福氣來了，還會走嗎？”
“不會。”王大娘把撈好的麵條放進碗裡，舀了兩勺骨頭湯澆在上面，湯剛好沒過麵條，不多不少，“福氣來了就不走了。你走到哪兒它跟到哪兒。”
溫敘舟想了想，覺得這個說法很好，福氣像一條小狗，跟著他，不離開。
堂屋裡，圓桌己經擺好了。每個人面前都有一碗麵，碗不大，是王大娘專門為今天翻出來的那套印著藍花的粗瓷碗，碗沿有一道細細的藍邊，碗底畫著一朵不知名的小花。面是清湯麵，骨頭湯做底，麵條細細的，勻勻的，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蛋煎得兩面金黃，邊緣焦脆，蛋黃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來，金黃色的蛋液滲進湯裡，把清湯染成淡淡的金色。
面上撒著翠綠的蔥花和一小撮切得細細的香菜，骨頭湯的濃香混著蔥花的清辣和香菜的辛香，在騰騰的熱氣裡擰成一股看不見的繩，把人從院子裡往桌邊拉。
溫敘舟被葉驚秋抱上他的高腳椅，面前擺著他專用的小碗——在王家村用的那隻，碗沿有一個小小的缺口，畫著小雞圖案。碗裡的面比別人的少一些，麵條被剪成了兩截，方便他用勺子舀。荷包蛋是一樣的，臥在麵條上面，金燦燦的，像一個小太陽。
王大娘端著一碟東西從灶間出來。是一碟剝好的蒜瓣和一小把切得細細的小蔥。她把碟子放在桌中間，在溫文淵旁邊坐下，端起自己的碗，用筷子攪了攪麵條，熱氣升上來，把她臉上的笑籠在一片白霧裡。
“吃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吃完去你的‘秘密基地’。”
溫文淵拿起筷子，先夾了一筷面，吹了吹，送進嘴裡。麵條滑，入口即化，湯頭鮮得他眉頭都展開了。他嚼了兩口，嚥下去，又夾了一筷。
溫敘白吃得慢。他先把荷包蛋的蛋黃戳破，讓蛋液流進湯裡，攪了攪，然後用筷子夾起一根麵條，慢慢地吸進嘴裡。他吃東西的樣子很安靜，和他在溫府時一模一樣，腰背挺首，筷子拿得端端正正，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嚥下去。
蘇墨坐在他旁邊，吃麵的速度比他快一倍，但他沒有隻顧著自己吃。他一邊吃一邊往溫敘白碗裡看，看他的面還剩多少，看他的湯涼了沒有。看到溫敘白的湯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他伸手把溫敘白的碗端過來，把自己那碗還沒怎麼動的湯倒了一半進去，推回去。
溫敘白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吃。
蘇墨也沒有說話，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嘴角彎了一下。
溫敘昭吃得最快。她把面挑起來轉了兩圈，捲成一團，一口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嚼了幾下就嚥了，又夾了一筷，動作快得像在軍營裡跟人搶飯。葉驚秋坐在她旁邊，看她吃得那麼急，拍了她一下，但只有一下。她知道，溫敘昭之前在亂葬崗裡待過半個月，她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麼，只知道她回來後吃飯都很急，很趕。她心疼，但是她也知道不能強著來。
烏雲坐在最邊上，吃得慢條斯理的。她吃東西的樣子和葉驚秋很像，溫和的，不急不慢的，每一口都像是在品什麼味道。她一邊吃一邊給溫敘舟剝雞蛋，雞蛋殼剝得乾乾淨淨，連那層薄薄的膜都撕掉了，露出光滑的蛋白。
溫敘舟正在和碗裡的麵條作鬥爭。他用勺子舀了一勺面，麵條太長了，從勺沿滑下去，掉回碗裡，濺起一小朵湯花。他又舀了一勺，這回學聰明了，把勺子傾斜著伸進去，讓麵條纏在勺柄上，像纏線團一樣纏了好幾圈，然後舉起來，塞進嘴裡。
嚼了兩口，他對自己的方法很滿意，點了點頭。
葉驚秋從碟子裡拿了一瓣蒜，剝了皮，咬了一口。蒜的辛辣在她嘴裡炸開，她眉頭都沒皺一下，又咬了一口，就著麵條吃，吃得挺香。
溫敘舟本來正低頭對付麵條，聽見葉驚秋咬蒜的聲音，抬起頭，看見她吃得面不改色的樣子，又看了看碟子裡那些白生生的蒜瓣和翠綠的小蔥。
他的目光在蒜瓣和小蔥之間來回跳了幾下，然後伸出手，指著小蔥。
“驚秋姐姐，舟舟想吃那個。”
葉驚秋的手頓了一下。她看了看自己筷子上夾著的那根小蔥，又看了看溫敘舟那張認真的、帶著一點期待的小臉。
“這個是蔥，有點辣。”她說，語氣很輕，但沒有首接拒絕，像是在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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