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舟會吃蔥了。”蘇墨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他那慣常的懶洋洋的調子，但尾音往上翹了一點，像一個人在故意用誇張的語氣捧場，“真會吃，蔥心最嫩，舟舟一吃就挑到了最好的。”
溫敘舟抬起頭，看了蘇墨一眼。蘇墨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桌沿上，另一隻手端著碗，表情還是那副懶洋洋的、像沒睡醒的樣子，但他的眼睛在笑，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溫敘舟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抿著嘴笑了一下，左邊梨渦深深的。他低下頭，又在碟子裡翻了一下，這回挑了一根比剛才粗一點的蔥。
沒人攔他。
他把蔥心放進嘴裡，這回有了經驗，沒有整根塞進去，而是咬了一小截。他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嚼了兩口，開始嚼第三口的時候，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他的眉頭先是微微皺了一下，像有人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一圈細小的漣漪。然後他的嘴慢慢停住了，嚼到一半的蔥心含在嘴裡，不動了。他的表情從“還不錯”變成了“有點不對”，又從“有點不對”變成了“好像不太對”。
他的嘴微微張開了。
不是那種大笑前的張開，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之後、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本能的張開。他伸了伸舌頭——不是伸出來，是在嘴裡伸了伸，像是在確認那個辣味到底是從舌尖的哪個位置冒出來的。
然後他的臉紅了。
不是害羞的紅，是一種從皮膚底下往外湧的、像被什麼東西點燃了的紅。先是從顴骨開始，蔓延到臉頰，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從耳根蔓延到脖子根，紅得像有人在他臉上點了一把火，火勢兇猛，擋都擋不住。
他的眼睛紅了。眼眶裡迅速蓄滿了水光，像兩汪被風吹皺的春水，亮晶晶的，在眼眶邊沿打著轉，就是沒掉下來。他的嘴還張著，舌頭伸出來了，不是故意伸的，是實在含不住了，辣味從舌尖往上竄，竄到上顎，從竄到鼻腔，從鼻腔竄到眼眶，整張臉都在發燙。
他的表情說不上是痛苦還是委屈，眉頭皺成了一個小疙瘩，鼻翼微微翕動著，嘴唇抿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抿上，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嘴一張一合的，不知道該往哪兒使勁。
桌上的人安靜了一瞬。
然後溫文淵的手動了。他不是笑——他忍住了——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比平時快了一倍，那是他在忍笑的時候才會有的小動作。他的表情紋絲不動，甚至帶著一點擔憂的樣子，但他的手指出賣了他。
葉驚秋是最先反應的。她放下筷子，伸手把溫敘舟面前那碗麵端過來，用勺子舀了一勺麵湯，送到他嘴邊。“喝口湯，湯能解辣。”
溫敘舟張著嘴，含含糊糊地“啊”了一聲，張嘴把那勺湯喝了下去。麵湯是溫的，不燙，骨頭湯的鮮味把他的舌頭裹住了，那股子辛辣被沖淡了一些。他的眉頭鬆開了一點，但嘴還張著，舌頭還伸在外面，像一隻被曬蔫了的小狗。
烏雲己經把蜂蜜水端過來了。她剛才去灶間倒的，蜂蜜是村裡人自己養的蜂採的，顏色深，味道濃，兌了溫水，甜甜的，聞著就有一股子花香味。她把杯子湊到溫敘舟嘴邊，溫敘舟捧著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
蜂蜜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流到下巴上，滴在那件月白色的小袍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顧不上擦，又喝了兩口，才把杯子放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吐得很長，像一個人在深水裡憋了很久，終於浮出水面，把肺裡的水汽全吐出來了。
他的嘴閉上了。舌頭也收回去了。但他臉上的紅還沒有完全褪去，從剛才那種火辣辣的紅變成了一種淡淡的、像抹了一層胭脂的粉。他的眼眶還溼著，睫毛上沾著一點水光，在晨光裡一閃一閃的。
他坐在高腳椅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首首的，表情認真極了，像一個剛經歷了一場大考驗並且成功挺過來了的小勇士。但他的嘴角往下撇著，往下撇的弧度不大，但很明確，是一種“我沒事但我確實被辣到了”的倔強。
桌上安靜了大約一個呼吸的時間。
“舟舟真厲害。”蘇墨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但他這回的語氣認真了一些，不像在捧場，倒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敢嘗蔥了，好多大人都不敢生吃蔥。”
溫敘舟看了他一眼。那雙還帶著水光的琥珀色眼睛裡，有一點不確定，有一點“你在誇我嗎”，還有一點“雖然被辣到了但被誇了還是高興的”的小得意。
然後溫文淵終於繃不住了。不是大笑，是一聲極輕的、從喉嚨裡溢位來的笑，像風吹過竹林，沙沙的，悶悶的，但他很快用咳嗽蓋住了。他端起碗，把臉埋進碗裡，假裝喝湯，但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葉驚秋也在笑。她沒有忍，嘴角彎著，彎成一個不大但很明確的弧度，那笑意從嘴角漫到眼底，把她那點藏在眼底的擔憂都衝散了。
烏雲低著頭，用帕子擦溫敘舟下巴上的蜂蜜水，擦著擦著，手停了一下，肩膀抖了一下，又繼續擦。
就連溫敘白都笑了。他笑得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彎了一下，但他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那笑意從眼底漫上來，漫過他那張總是蒼白的臉，把那層薄薄的病氣都沖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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