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陽光正好。
溫敘舟從椅子上滑下來的時候，肚子圓滾滾的，那件月白色的小袍子被撐得繃在了身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拍了拍，又抬頭看了看葉驚秋，好像在用行動證明“舟舟吃飽了，吃得很飽”。
葉驚秋正在收拾碗筷，被他這副小模樣逗得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只是朝他點了點頭。
溫敘舟滿意了，轉過身，噠噠噠跑到溫敘白麵前，拉住他的手。“哥哥，去秘密基地！”他的聲音軟軟糯糯的，但語氣不容置疑，好像這不是一個提議，而是一個己經定好了的、必須執行的計劃。
溫敘白正端著碗喝最後一口湯，被他一拉，碗裡的湯晃了晃，灑出來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沒有在意，把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然後低頭看著弟弟那雙亮晶晶的、帶著期待的眼睛。
“現在去？”
“現在就去！”溫敘舟用力點頭，點得兩個小髻都在晃，“阿嬤說，吃了面就去。舟舟吃完了，面吃完了，蔥也吃了，湯也喝了。吃完啦，可以去啦。”
他說“蔥也吃了”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小驕傲，好像吃蔥是什麼了不起的壯舉。他的嘴唇還微微紅著，是剛才被辣過之後還沒完全褪去的顏色，在午後的陽光裡顯得格外鮮嫩。
溫敘白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走吧”，只是把帕子疊好放在桌上，站起來，伸出手，牽住了弟弟的手。
溫敘舟的手小小的，熱乎乎的，被他握住的時候，五根手指立刻收攏了，把他的食指和中指攥在掌心裡，攥得緊緊的，像怕他跑了似的。
溫敘昭從旁邊走過來，手裡還拿著半個沒吃完的紅薯，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我也去。”
葉驚秋跟在她後面，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個洗乾淨的果子、一壺水、還有一件厚一點的披風——是給溫敘白帶的，山坡上風大，她怕他著涼。溫敘昭眼疾手快的接了過來。
烏雲從灶間跑出來，手裡端著一個大碗，碗裡裝著剛切好的水果，有梨，有棗，還有幾塊切得方方正正的紅薯幹。她把碗放進葉驚秋的籃子裡，又跑回去拿了一碟點心，用油紙包好了，也塞進去。塞完了，她站在院子裡，左看看右看看，確認沒有什麼落下的了，才拍了拍手，跟了上去。
溫文淵走在最後面。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色長袍，袖子挽到手肘，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幾縷碎髮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他走得不快，步子也不大，但他的目光一首落在前面那小小的人影上，穿過溫敘白的肩膀，穿過溫敘昭的後腦勺，穿過葉驚秋手裡那個晃晃悠悠的竹籃，落在溫敘舟那兩個被紅綢帶扎著的小髻上。
紅綢帶在風裡飄著，像兩隻振翅的蝴蝶。
張爺爺說過，那條碎石板小路被重修過了，因為之前舟舟下來的時候拌了一下，沒摔倒，但是嚇到了一下。不是大修，是在原來的基礎上又鋪了一層新石板，石板是村裡人從山上抬下來的，青灰色的，邊角還帶著斧鑿的痕跡。每一塊石板都被仔細地敲平了，敲平了還不夠，又用沙土把縫隙填實了，填實了還不夠，又用腳踩了一遍，確認不會鬆動。沒有人組織，沒有人催促，就是這家出幾塊石板，那家出幾筐沙土，今天鋪一點，明天鋪一點，鋪著鋪著，路就鋪好了。
溫敘舟走在最前面。他沒有跑，而是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不踩草，不踩泥，走得很認真。他的手還牽著溫敘白，但步子邁得比溫敘白大，走得比溫敘白快，溫敘白被他拽著，步子不自覺地快了起來，快到最後幾乎是在小跑。
蘇墨從後面跟上來，走到溫敘白旁邊，伸出手，把溫敘白被溫敘舟拽著的那隻手接過來，握在自己掌心裡。他的手掌很大，把溫敘白的手整個包住了，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鬆開。
溫敘白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把那隻被鬆開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沒有收回去。
山坡不大，但路有點長。碎石板小路在灌木叢和野草之間蜿蜒著，像一條青灰色的蛇，從村口一首爬到山坡頂上。路兩邊的野花開得正好，黃的白的紫的，擠擠挨挨的，被風一吹就搖頭晃腦的，像一群在嘰嘰喳喳說著什麼的孩子。
溫敘舟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忽然停下來。他鬆開溫敘白的手，蹲下來，扒開路邊一叢野草，往裡面看了看。野草叢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幾片枯葉和一小塊曬乾了的泥巴。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繼續往上走。
溫敘白問他看見什麼了，他想了想，說：“沒有螞蟻。螞蟻可能在睡覺。”
“哦，原來螞蟻在睡覺覺呀，那我們不打擾他們，接著走，好嗎？”溫敘舟點了點頭，繼續牽著溫敘白的手往上走
山坡頂上，那棵歪脖子槐樹還在。樹下的竹椅還在，鋪在上面的羊皮褥子換了新的，是劉嬸前幾天縫的，用的是她家老羊皮襖上拆下來的皮子，毛色發黃，但摸上去很軟，很暖和。石桌還在，擺在竹椅旁邊，桌面被擦得乾乾淨淨，能照見人影，上面放著一個瓦罐，瓦罐裡插著幾枝野花，是黃色的，小小的，像一顆一顆碎金子。
溫敘舟站在山坡頂上，看著這一切，小臉上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驚喜，不是興奮，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的、像是一個人終於回到了一個他在夢裡去過很多次的地方，夢裡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現在看清了，每一樣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他鬆開溫敘白的手，走到竹椅邊，摸了摸那張羊皮褥子。毛茸茸的，軟軟的，他的手指陷進去，像陷進了一團雲裡。他摸了兩下，收回手，走到石桌邊，踮起腳尖，湊近那幾枝野花，聞了聞。
沒有香味。野花就是野花，顏色好看，但沒什麼味道。他不介意，又聞了聞，然後把那幾枝花扶了扶，扶正了。
“哥哥，”他轉過頭，看著溫敘白，“這裡變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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