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蛋後面跟著劉鐵柱,劉鐵柱手裡推著一個東西,推車?不對,是一個小推車,木頭做的,很小,剛好到溫敘舟腰那麼高。車斗方方正正的,西個角磨得圓潤光滑,車轅上纏著布條,布條是舊的,但洗得很乾淨,纏得很緊實。車輪是實心的木輪,輪軸上抹了油,推起來沒有聲音,很順滑。車斗裡放著一把小木鏟和一個小木耙,鏟子和耙子的手柄上刻著歪歪扭扭的“舟舟”兩個字。
劉鐵柱推著小推車走到溫敘舟面前,蹲下來,把小車停在他面前,拍了拍車斗,說:“試試,看順不順手。”
溫敘舟低下頭,看著那輛小推車。他伸出手,摸了摸車斗的邊緣,木頭被砂紙打磨過很多遍,摸上去光滑得像玉,一點毛刺都沒有。他又摸了摸車輪,車輪是實心的,厚實,穩當,推起來不會晃。
他握住車轅,往前推了一下。車輪轉起來,沒有聲音,很順滑,車斗穩穩地朝前走。他又推了一下,這回用了點力氣,車走得快了一些,車斗裡的木鏟顛了一下,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溫敘舟的眼睛亮了。他抬起頭,看著劉鐵柱,嘴角彎著,左邊梨渦深深的。“劉叔,這是給舟舟的?”
“嗯,給你挖沙用的。”劉鐵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你之前那個太小了,裝不了多少沙。這個,夠你裝的。”
溫敘舟又低下頭,摸了摸車轅上纏著的布條。布條是深藍色的,舊舊的,邊角有點起毛了,但纏得很緊,一圈一圈的,很整齊。他的手指在布條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劉鐵柱,認真地說:“謝謝劉叔。”
劉鐵柱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那隻手粗糙,佈滿了老繭,揉在他柔軟的發頂上,像一把砂紙在打磨一塊溫潤的玉,但他揉得很輕,輕得不像一個鐵匠的手。
溫敘舟低下頭,轉身跑到李奶奶面前。李奶奶正站在人群裡,懷裡抱著那個藍布裹著的圓東西,見他跑過來,彎下腰,把藍布一層一層地揭開。
是一個陶響球。不大,剛好能握在掌心裡,圓圓的,表面有幾個小孔,小孔裡嵌著幾顆小石子,搖一搖,沙沙響,像雨點打在瓦片上。球面上畫著幾筆彩色的紋樣,不是那種精細的、工筆的畫,是更隨意的、更大膽的筆觸,一筆紅,一筆黃,一筆綠,彎彎曲曲的,像彩虹,又像一條在睡覺的小蛇。
溫敘舟接過來,握在掌心裡,搖了搖。沙沙沙,聲音從球體裡傳出來,悶悶的,但很好聽,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個小鼓。他又搖了搖,這回搖得慢一些,聲音也跟著慢下來,沙,沙,沙,像一顆一顆的石子在往下掉。
“這個給你玩的。”李奶奶說,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沙啞,是年紀大了嗓子不太好了,但語氣很溫柔,“你小時候最喜歡這種會響的玩意兒。你那時候才幾個月大,躺在炕上,我手裡攥著一個小撥浪鼓,一晃就響,你就笑,笑得咯咯的,滿屋子都是你的笑聲。”
溫敘舟抬起頭,看著李奶奶。他不記得那些事了。他那時候太小了,小到他的腦子還沒有學會“記住”這件事。但李奶奶記得,村裡的很多人都記得。他們記得那個小小的、瘦弱的嬰孩,記得他發燒燒得渾身滾燙的夜晚,記得他第一次學會翻身、第一次學會坐、第一次學會爬的那些日子,記得他攥著撥浪鼓咯咯笑的樣子。
“娘喜歡舟舟笑。”溫敘舟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他說得很認真,像是在說一件他早就知道、只是今天又被提醒了一次的事。
“對。”李奶奶說,“你娘最喜歡你笑。所以你得多笑。”
溫敘舟看著她,笑了一下。左邊梨渦深深的,右邊那個更淺的酒窩也露出來了。李奶奶看著他那張笑得眉眼彎彎的小臉,伸出手,用拇指在他臉頰上輕輕蹭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一邊去了。
大家都圍了上來。張爺爺、李奶奶、劉嬸、陳花兒他們都來了,手裡各自提著東西。二丫也來了,她送給溫敘舟一朵攥得皺巴巴的紅花。接著,大家紛紛把帶來的禮物遞到溫敘舟面前——有手抄的書、新做的布鞋、紅褂子,還有一隻裝在竹籠裡的蟈蟈。禮物堆了滿滿一石桌,溫敘舟一樣一樣接過來,懷裡抱不下,桌上也放不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