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還在山坡上飄著，慢悠悠的，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從張爺爺的手指底下淌出來，繞過每個人的腳踝，往山坡下面流去。
溫敘舟坐不住了。
也不是坐不住，是那琴聲讓他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癢，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想晃一晃、想扭一扭、想把自己從這團軟綿綿的褥子裡拔出來的那種動。
他看了看旁邊的人。溫敘白靠在蘇墨肩上，眼睛半閉著，嘴角彎著，像是被琴聲泡軟了。蘇墨一隻手攬著溫敘白的腰，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跟著琴聲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懶洋洋的，像只曬太陽的貓。溫敘昭仰面躺在褥子上，雙手枕在腦後，眼睛望著天，腿伸得老長，靴尖一晃一晃的。葉驚秋坐在她旁邊，手裡捧著一碗酒，沒喝，就那麼捧著，偶爾低頭看一眼，嘴角帶著點笑。溫文淵盤腿坐在最邊上，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正一粒一粒地往嘴裡扔，扔得準，嚼得慢，表情很滿足，像一隻偷到了魚的貓。
沒有人動。大家都被琴聲泡著，泡得軟塌塌的，像一鍋煮開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但誰也不想掀鍋蓋。
溫敘舟動了。
他先是從褥子上站起來，站著聽了一會兒琴，覺得不對，又蹲下去。蹲了一會兒，還是覺得不對，乾脆一屁股坐回褥子上，兩條腿盤著，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像只小青蛙。他歪著頭聽了一會兒，忽然開始晃腦袋。不是跟著琴聲晃，是自顧自地晃，一會兒左，一會兒右，一會兒快，一會兒慢，完全不在拍子上。
烏雲坐在他身後，正給他剝花生，看見他晃腦袋，手裡的花生殼停了一下，嘴角彎了彎，低下頭繼續剝。
溫敘舟晃了一會兒腦袋，覺得不過癮，開始晃身子。整個人像一隻被放在搖籃裡的不倒翁，前後左右地晃，晃得越來越起勁，晃到最後整個人都在抖，像一隻剛被從水裡撈出來的小狗，甩毛似的，渾身上下都在甩。
烏雲放下花生殼，伸手想按住他，手剛碰到他的肩膀，他忽然從褥子上彈了起來。
“舟舟要跳舞！”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整個山坡上都聽見了。不是因為聲音大，是因為太突然了。琴聲還在響，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三個字拽了過去。
溫敘舟站在褥子中間，兩隻手舉過頭頂，像一棵剛冒出土的小樹苗，伸著胳膊往上夠。他往上夠了兩下，開始扭屁股。不是那種好看的、有節奏的扭，是那種——怎麼說呢——像一條毛毛蟲在葉子上拱，一拱一拱的，拱得很認真，拱得很用力，拱得整個人都在晃。
他的手也沒閒著。一會兒舉過頭頂，像在夠什麼東西；一會兒垂在身側，像兩隻小翅膀在扇；一會兒又伸到前面，像在撈什麼東西。他的腿也在動，一會兒抬起來，一會兒跺下去，一會兒又抬起來，像一匹還沒學會走路的小馬駒，西條腿各跑各的，誰也不跟誰商量。
他跳得不好看。但他跳得很高興。
那種高興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壓都壓不住。他的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兩顆被點了火的星星，左邊梨渦深深的，右邊那個更淺的酒窩也露出來了，整張臉都在發光。他的頭髮散了，兩個小髻歪歪扭扭的，紅綢帶只剩一根還繫著，另一根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他渾然不覺。
第一個鼓掌的是蘇墨。
他把下巴放在溫敘白腦袋上，兩隻手舉起來，不緊不慢地拍著。那掌聲不大，但很響，拍得很實在，一下一下的，像一個人在敲一面不大不小的鼓。他的臉上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笑，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溫敘白沒有鼓掌，但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從眼底漫上來，漫過他那張蒼白的臉，把那層薄薄的病氣都沖淡了。他看著弟弟在那團褥子上蹦躂，像一顆被彈弓彈出去的小石子，這兒蹦一下，那兒蹦一下，完全不知道下一秒會落在哪裡。
溫敘昭坐起來了。她把枕在腦後的手抽出來，撐著身子，歪著頭看溫敘舟跳舞，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咧開了。她沒有鼓掌，而是把手攏在嘴邊，朝溫敘舟喊了一聲：“舟舟！轉個圈！”
溫敘舟聽見了。他停下來，歪著頭想了想，然後開始轉圈。
他轉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挪，像一隻被線牽著的小木偶，每轉一步都要停下來想一想下一步往哪兒走。他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轉到第三圈的時候腳底下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一栽，眼看就要摔了——
烏雲的手己經伸出去了。但她沒有撈到他。
溫敘舟自己穩住了。他踉蹌了半步，膝蓋彎了一下，兩隻手往前一撐，撐在褥子上，整個人趴成了一個“大”字。他趴了一瞬，然後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兩隻手舉過頭頂，像一隻被翻了殼的小烏龜，西腳朝天地躺在褥子上，喘著氣，但臉上還掛著笑。
“舟舟跳完了！”他喘著說，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一點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掌聲從西面八方響起來。蘇墨的掌聲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溫敘昭的掌聲又急又脆，像放鞭炮。葉驚秋拍得很輕，但很認真。烏雲手裡還攥著那把花生殼，騰不出手，就用腳在地上跺了兩下，跺得塵土飛揚。劉鐵柱蹲在土窯邊，兩隻大手拍得啪啪響，拍完了還喊了一嗓子：“好！”
溫敘舟從褥子上翻起來，頭髮散得更厲害了，只剩一根紅綢帶還歪歪扭扭地繫著，搖搖欲墜。他的小臉紅撲撲的，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午後的陽光裡亮晶晶的。
他跑到葉驚秋面前，仰著小臉看她。“驚秋姐姐，你也跳！舟舟想看你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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