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使團是昨天傍晚到的。
舟舟本來不知道這些事。他只知道這兩天爹爹回來得晚，姐姐乾脆沒回來，連驚秋姐姐都多撥了好幾回算盤珠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烏雲說這叫“忙”，朝堂上忙，軍營裡忙，府裡也忙，所有人都忙成一鍋粥，只有他一個人蹲在沙坑邊，不忙。
他不忙，但他好奇。
“烏雲姐姐，他們為什麼忙呀？”他仰著臉問，手裡還攥著那把木鏟。
烏雲正在給他縫那條脫了線的腰帶，聞言頭都沒抬：“西域來人了，王子親自來的，陣仗大得很。皇上要設宴，禮部要擬章程，你爹爹要陪著，你姐姐要負責京畿防務，脫不開身；而且使團一來皇上就會給咱們府賞東西，驚秋姐姐就要理賬了。”
舟舟想了想，又問：“西域遠嗎？”
“遠。騎馬要走好幾個月。”
“那他們來幹什麼？”
烏雲想了想，把線頭咬斷，重新穿針：“聽說是來談生意的。咱們的茶葉、絲綢、瓷器，他們的香料、寶石、馬匹，換著賣。其實主要就是求不打仗，帶來了好多稀奇玩意兒，要獻給皇上。”
舟舟“哦”了一聲，低頭繼續挖沙，挖了兩下又抬起頭：“什麼稀奇玩意兒？”
烏雲這回真答不上來了，舟舟見過的稀奇玩意還少嗎，每個都不比西域獻來的差，所以只能搖頭。舟舟也不追問，把木鏟插在沙堆上，雙手托腮，自己琢磨。
他想不出什麼稀奇玩意兒。他見過的稀奇玩意兒不少了，除去蘇墨送他的鳥音籠、梁文軒送他的金九連環、蘇煜送他的玉佩……但這些都是人做的，西域帶來的，應該不是人做的吧？也許是馬？馬不算稀奇。也許是寶石？寶石他見過，之前溫文淵給他拿了很多當彈珠玩，沒意思。
他想了好一會兒，沒想出來，就不想了。
沒想到第二天一早，答案自己送上門來了。
舟舟正在吃早飯，雞蛋羹剛嚥下去半碗，烏雲出去端粥，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對，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笑又沒笑，像驚訝又不太驚訝，嘴巴張著，忘了合上。
“怎麼了？”葉驚秋正在給溫敘白盛粥，看見烏雲那副模樣，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
“宮裡來人了，太子殿下來了。”
舟舟正把一勺雞蛋羹往嘴裡送，聞言勺子停在半空，蛋液順著勺沿往下淌，滴在桌面上，他渾然不覺，眼睛己經亮了。
蘇煜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隻鳥籠。
不是那種尋常的、竹篾扎的、方方正正的鳥籠，是金的。通體鎏金，籠絲細得跟頭髮絲似的，根根分明，間距均勻，一看就不是普通工匠能做的活計。籠頂嵌著幾顆紅寶石，不大，但極透，在晨光裡像幾滴凝固的血。籠底鋪著一層雪白的細沙，沙上擱著一根棲木，棲木是紫檀的，雕著纏枝蓮紋，精緻得不像給鳥站的，倒像供著的神龕。
籠子裡站著一隻鳥。
通身雪白，是真正的、純粹的、像剛下的新雪一樣的白。羽毛蓬鬆，泛著淡淡的珠光，在晨光裡流轉著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輝。它的冠羽微微翹起，像一頂小小的王冠；喙是珊瑚色的，腳爪也是珊瑚色的，粉嫩嫩的，和那一身雪白配在一起，說不出的好看。它站在棲木上，歪著頭，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轉，東看看西看看，像是在打量這間屋子，又像是在打量屋子裡的人。
“煜哥哥！”舟舟從椅子上滑下來，噠噠噠跑過去，一頭扎進蘇煜懷裡，摟著他的腰，小臉在他胸口蹭了蹭，“你怎麼來了？”
蘇煜被他撞得往後退了半步，穩住，一隻手提著鳥籠，另一隻手騰出來，在他頭頂上輕輕按了一下。
“給你送東西。”蘇煜說。他把鳥籠舉到舟舟面前，籠子在晨光裡晃了一下，裡面的白鸚鵡也跟著晃了一下，翅膀微微張開，撲稜了兩下，又收攏了，歪著頭，黑豆似的眼睛盯著舟舟。
舟舟鬆開蘇煜的腰，退後一步，仰著臉看著那隻鳥。
他的嘴慢慢張開了。
“哇——”這一聲“哇”拖得很長，從低到高，又從高到低，拐了好幾個彎，最後變成了一聲小小的、滿足的嘆息。他的眼睛亮得像兩顆被點亮的燈，裡面映著那隻雪白的鳥，映著金色的籠子，映著晨光，映著蘇煜那張沒什麼表情但耳朵尖微紅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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