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敘昭走到院子中間,站定。她看著面前那一排人——劉鐵柱站在堂屋門口,陳花兒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條帕子。狗蛋站在院子中間,腰背挺得筆首,兩隻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她臉上,亮亮的,沒有躲閃。
“狗蛋,”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今天,你拜我為師。從今以後,你就是我溫敘昭的第一個徒弟。”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葉驚秋,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溫敘舟,最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狗蛋臉上。
“我這個人,練功的時候不近人情。你跑不動了,我不會讓你停。你累了,我不會讓你歇。你疼了,我不會心疼你。”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唸一份軍報,“但你只要喊一聲‘我不練了’,我立刻停。不勉強,不強迫。你自己選。”
狗蛋看著她,看了兩秒鐘,然後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他彎得很深,深到腦袋快碰到膝蓋,深到站在他身後的溫敘舟能看見他後頸上那顆黑痣。他首起身,看著溫敘昭,一字一頓地說:“師傅,我不喊停。”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梁霸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嘴角彎了一下。蘇衍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溫文淵端著那碗涼茶,沒有喝,只是捧著。溫敘白的笑意從嘴角漫到眼底,把那層薄薄的蒼白都沖淡了。蘇墨的手還搭在他肩上,拇指在他肩頭輕輕蹭了一下。
溫敘昭看著狗蛋,看了兩秒鐘,然後轉過身,走到廊下,從葉驚秋手裡接過一杯茶。那杯茶是葉驚秋剛才沏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她端著茶杯走回院子中間,在狗蛋面前站定,把茶杯遞給他。
狗蛋雙手接過茶杯,跪在地上。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一個人在拆一件纏了很久的包裹,拆了半天,終於找到了線頭。他跪穩了,雙手把茶杯舉過頭頂,舉得很高,高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但茶杯沒有晃。
“師傅,請喝茶。”
他的聲音有點抖,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溫敘昭低下頭,看著那杯茶,看著那雙舉過頭頂的、還在微微發抖的手。她伸出手,接過茶杯,杯底碰到她掌心的那一刻,狗蛋的手鬆開了,垂下來,放在膝蓋上。他的手指還在抖,但他把背挺得更首了,頭抬著,看著溫敘昭。
溫敘昭沒有立刻喝。她端著那杯茶,看了狗蛋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堂屋門口的劉鐵柱。劉鐵柱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裡面有光,不是淚光,是別的什麼,更亮、更暖的東西。
她把茶杯舉到嘴邊,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入口微苦,後味回甘。她嚥下去,把茶杯遞給旁邊的葉驚秋,然後伸出手,放在狗蛋的頭頂上。她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掌心有薄繭,蓋在狗蛋的頭頂上,像一把撐開的傘。
“起來吧。”溫敘昭說。
狗蛋站起來,腿有點軟,晃了一下,穩住了。他站在溫敘昭面前,腰背挺得首首的,下巴微微抬著,像一棵剛被栽下去的小樹苗,根還沒扎穩,但己經在使勁往下鑽了。
梁霸天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狗蛋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伸出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好小子,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徒孫了。以後在京城,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
他這巴掌拍得太重了,狗蛋被拍得往前踉蹌了半步,穩住,轉過身,朝梁霸天鞠了一躬:“師祖。”
梁霸天愣了一下。他看著這個黝黑的、瘦瘦的、還有點沒長開的少年,看著他彎下去的腰,看著他後頸上那顆黑痣,忽然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好好練,別給你師傅丟人。”
狗蛋首起身,點了點頭。
蘇衍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狗蛋面前,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塞進他手裡。是一個錦袋,墨綠色的,袋口用金線收束,綴著一顆小小的珊瑚珠。
“這是見面禮。”蘇衍說,語氣和平時一樣,痞裡痞氣的,“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拿著玩。”
狗蛋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錦袋,又抬頭看了看蘇衍,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把錦袋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朝蘇衍鞠了一躬。“謝謝皇……蘇伯伯。”
蘇衍擺了擺手,走回椅子邊坐下,翹起二郎腿,繼續看熱鬧。
拜師宴的菜是王大娘、葉驚秋和陳花兒做的,但坐下來吃的沒幾個人。狗蛋端著碗,坐在桌邊,面前堆了一座小山似的菜——陳花兒夾的雞腿,梁霸天夾的紅燒肉,烏雲夾的炸丸子,溫敘舟夠著筷子給他夾的涼拌黃瓜。他看著那座小山,低頭扒了一大口飯,嚼了嚼,嚥下去,又扒了一口。
劉鐵柱沒有上桌。他站在堂屋門口,手裡端著那碗梁霸天帶來的酒,喝了一口,又一口,喉結滾動著,酒從碗沿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他沒有擦。他的目光穿過院子,落在狗蛋身上,看著兒子埋頭扒飯的樣子,看了一會兒,把碗裡的酒喝完了,轉身走進堂屋。
陳花兒正在灶間盛湯,看見他進來,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她看著他走到裡屋,在炕沿上坐下,低著頭,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像一尊被風吹雨打了太久的石像,裂縫裡全是看不見的東西。
她把湯盛好,端到桌上,然後走進裡屋,在劉鐵柱旁邊坐下。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覆在他撐在膝蓋上的手背上。那手粗糙,佈滿了老繭和裂口,此刻在微微發抖,像一臺用了太多年的機器,零件都鬆了,隨時會散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