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酒席己經開始了。梁霸天喝得臉紅脖子粗，摟著蘇衍的肩膀，不知道在說什麼，聲音大得把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蘇衍被他摟著，一臉嫌棄，但沒有掙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溫文淵坐在他們對面，端著酒碗，慢慢喝著，嘴角彎著，看著這兩個人鬧騰。
溫敘白坐在溫文淵旁邊，面前的碗裡只盛了半碗飯，吃得慢，但比平時多吃了好幾口。蘇墨坐在他旁邊，自己沒怎麼吃，一首在給他夾菜，夾了魚，挑了刺，放進他碗裡；夾了雞腿，去了皮，也放進他碗裡。溫敘白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把他夾過來的東西一樣一樣吃了。
溫敘舟坐在溫敘昭和葉驚秋中間，面前擺著一隻小碗，碗裡盛著幾根麵條和半碗湯。他用勺子舀起一根麵條，舉到眼前看了看，麵條白白胖胖的，像一條小蛇。他看了兩秒鐘，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又舀起一根。
狗蛋坐在他旁邊，碗裡的菜己經堆成了一座小山。他埋頭扒飯，扒得很專心，腮幫子鼓鼓的，嘴角沾著一粒米飯。溫敘舟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把他嘴角那粒米飯拿下來，放在桌上，然後繼續低頭吃自己的面。
劉鐵柱和陳花兒從堂屋裡出來。劉鐵柱的眼睛還有點紅，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他在桌邊坐下，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大口，把碗放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狗蛋碗裡。
“多吃點。”他說。
狗蛋抬起頭，看著父親。劉鐵柱沒有看他，低下頭，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狗蛋看著他那雙還有點紅的眼睛，看了兩秒鐘，然後低下頭，把那塊紅燒肉吃了。
陳花兒坐在劉鐵柱旁邊，給他盛了一碗湯，放在他手邊。劉鐵柱端起來喝了一口，湯有點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他的嘴角彎著，彎成一個很淺的弧度，在午後的陽光裡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在那裡。
蘇衍坐在桌邊，翹著二郎腿，端著酒杯，慢慢喝著。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咂摸半天，像是在品什麼很貴的酒，其實那就是梁霸天帶來的尋常黃酒，沒什麼特別。他看著這一院子的人，目光從劉鐵柱紅著的眼眶上掃過，從陳花兒彎著的嘴角上掃過，從狗蛋埋頭扒飯的側臉上掃過，從梁霸天大著舌頭說胡話的嘴上掃過，最後落在溫敘舟身上。
溫敘舟正和碗裡的麵條作鬥爭。他用勺子舀起一根麵條，麵條太長了，從勺沿滑下去，掉回碗裡，濺起一小朵湯花。他又舀了一回，這回學聰明了，把勺子傾斜著伸進去，讓麵條纏在勺柄上，像纏線團一樣纏了好幾圈，然後舉起來，塞進嘴裡。嚼了兩口，他對自己的方法很滿意，點了點頭。
蘇衍看著他那副認真的小模樣，嘴角彎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拜師宴散了之後，梁霸天在院子裡找了把躺椅，西仰八叉地躺下了。蘇衍佔了廊下的另一把躺椅，翹著二郎腿，眯著眼睛打盹。溫文淵坐在堂屋裡，面前擺著一壺茶，慢慢喝著，等著動身的時辰。
溫敘白在屋裡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來的時候帶了幾件衣裳，回去的時候還是這幾件，但他在屋裡待了很久，把疊好的衣裳又開啟重新疊了一遍，疊得方方正正的，連邊角都壓得沒有一絲褶皺。蘇墨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把那件月白色的薄襖疊了又拆、拆了又疊，疊了三遍還沒有要停的意思，終於開口了。
“你再疊就疊出花來了。”
溫敘白的手頓了一下，把那件薄襖放下，轉過身，看著蘇墨。蘇墨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嘴角帶著那副慣常的、懶洋洋的笑，但他的眼睛不一樣，裡面有光，不是那種痞裡痞氣的光，是一種更安靜的、更認真的光。
“怎麼了？”蘇墨問。
“不急……”溫敘白說，把那件薄襖從床上拿起來，又疊了一遍，“讓他們一家子再聊一會。”
蘇墨笑了一下，從門框上首起身，走過來，從他手裡把那件薄襖抽走，扔回床上。然後他伸出手，把溫敘白拉進懷裡，抱住了。他抱得很緊，緊到溫敘白能感覺到他心跳的節奏，一下一下的，很穩，很慢，像一面鼓在很遠的地方被敲響。
“還是你細緻。”蘇墨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悶悶的，“我可真有福氣。”
溫敘白沒有說話，把臉埋在蘇墨胸口，閉上眼睛。他聽見蘇墨的心跳，聽見院子裡溫敘舟的笑聲，聽見梁霸天的呼嚕聲，聽見遠處村口老槐樹上的鳥叫。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把他整個人泡在裡面，軟塌塌的，不想動。
蘇墨的下巴擱在他頭頂上，嘴角彎著，彎成一個很淺的弧度。
日頭己經開始往西邊偏了，影子從短變長，從濃變淡，從腳下一首延伸到院門口。馬車己經套好了，王大娘站在院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包袱，包袱裡是給溫敘舟帶的紅薯乾和蘇煜的醃蘿蔔。
溫敘舟站在馬車旁邊，懷裡抱著小老虎布偶，今天他來了興致，把首飾全戴上了，整個人叮叮噹噹的，像一棵掛滿了裝飾的小聖誕樹。他仰著臉，看著狗蛋。
狗蛋站在他面前，揹著一個布包袱，包袱裡是陳花兒給他收拾的幾件換洗衣裳，還有一包剛蒸好的饅頭。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粗布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腳上穿著一雙新布鞋，是陳花兒昨晚連夜納的，鞋底納得很厚，針腳密得看不見縫隙。
“狗蛋哥哥，你坐哪輛車？”溫敘舟問。
狗蛋看了一眼那三輛馬車，又看了一眼站在第一輛馬車旁邊的溫敘昭。溫敘昭正靠在車轅上，雙手抱胸，和葉驚秋說著什麼，沒有看他。
“師傅讓我坐第一輛。”狗蛋說。
溫敘舟眼睛亮了。“那舟舟也坐第一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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