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武澤是從車簾縫裡擠進來的。先是一條腿,然後是半個肩膀,最後整個人像一顆被彈弓射出來的石子,“砰”地一下砸進了車廂裡。他手裡攥著一個油紙包,油己經洇出來了,在紙面上畫出一圈一圈半透明的印子,香味比他人先到,是剛出鍋的炸糕,甜絲絲的,混著滾燙的油香,把車廂裡那點清雅的茶香衝得七零八落。
“舟舟!我給你帶了炸糕!我娘早上現炸的,我揣懷裡怕涼了,你摸摸還燙不燙。”他把油紙包往溫敘舟手裡一塞,自己一屁股坐在了蘇煜旁邊。
蘇煜被他擠得往旁邊歪了一下,扶著車壁穩住,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往溫文淵那邊挪了半寸。梁武澤渾然不覺,把外套掀開,露出裡面的衣裳。那件月白色的小袍子胸口洇了兩大片油漬,看著像兩朵盛開的花,他自己渾然不覺,還在那兒掀著衣襟扇風:“跑死我了,你們車隊走太快了,我從後頭追了好長一段。”
溫敘舟把油紙包放在小几上,從懷裡抽出帕子,探過身去,夠著去擦梁武澤臉上的汗。梁武澤被他擦得歪了一下腦袋,但沒有躲,任他擦,汗珠從額角滾下來,糊了他一手。烏雲遞了條幹帕子過來,她坐在車簾邊,手裡還端著那碗出門前沒喝完的蜂蜜水,碗沿擱在膝蓋上,穩得像釘在那裡。
“武澤哥哥,你臉好紅。”溫敘舟把帕子疊好,放在小几邊上。
梁武澤咧嘴笑了,露出那顆還沒長出來的門牙豁口,在車簾縫隙漏進來的光裡看起來像個小老頭。他伸出手,從溫敘舟手裡搶過那條帕子,自己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又把帕子塞回去:“你摸摸,炸糕還熱不熱?冷了不好吃。”
溫敘舟解開油紙包,炸糕擠在一起,扁扁的,有些己經裂了口,豆沙餡從裂縫裡冒出來,黏在紙上。他撕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嚼,腮幫子鼓鼓的:“還熱。”
梁武澤放心了,往車壁上一靠,兩條腿伸得老長,靴尖差點踢到對面蘇衍的袍角。蘇衍正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感覺到腿邊有動靜,眼睛睜開一條縫,往下看了一眼——梁武澤的靴子尖正對著他的袍角,差一寸就蹭上了。他沒動,把眼睛又閉上了。梁武澤把腿縮了回來。
溫文淵把這幾個動作看在眼裡,嘴角彎了一下,沒有笑出聲。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水己經涼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嚥了下去,把茶盞放回小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開口了,聲音不大,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皇上,您說他們都出來了,京城那邊怎麼辦?”
蘇衍沒睜眼。他的睫毛動了一下,不是那種被風吹動的顫,是一種更深的、從眼底泛上來的動,像一個人在夢裡翻了個身,還沒完全醒。
“趙靜姝在呢。”他說。聲音懶洋洋的,每個字都像在舌頭上滾了好幾圈才肯出來。
溫文淵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看著蘇衍,蘇衍閉著眼睛,那張臉上沒有平時那種痞裡痞氣的笑,也沒有朝堂上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深,就是很放鬆,像一隻在太陽底下曬夠了、終於肯翻個身的貓。
“她現在……”溫文淵問。
蘇衍睜開眼睛,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點無奈,不是對溫文淵的無奈,是對這整個朝堂的無奈。他嘆了口氣,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下來,換了個姿勢,面朝溫文淵。
“大哥,你知道她這些日子在宮裡幹什麼嗎?”他頓了頓,自己先答了,“幫昭懿理賬。六宮的賬,一年幾百本的進出,她一個人理得清清楚楚,比尚宮局那幫人加起來還利索。”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昭懿說她是天生的賬房先生。”
溫文淵沒接話。蘇衍知道他在等什麼,端起小几上的茶壺,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茶己經涼透了,他不在乎,端起來喝了一口,把杯子攥在手裡。
“後來昭懿又讓她幫著看了幾份摺子,不是朝政大事,就是那些地方上遞上來的、扯皮的、告狀的、要錢要糧的雞毛蒜皮。她看了,批了,批得比朕手下那幫人還利落。”
他說“朕”的時候,語氣不像在朝堂上那樣帶著威儀,倒像在說一個跟自己不太熟的人,好像在談論一件穿了很多年、己經舊了但還捨不得扔的衣服。
“昭懿說她是將門之後,骨子裡有那個殺伐果斷的勁兒,只是被之前的事情困太久,鏽住了。舟舟回來後不是經常陪他嗎,所以現在,我想她是慢慢走出來了。”
溫文淵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那是他在想事情時會有的小動作,不重,但很穩,像一個人在試琴絃,撥一下,聽聽音對不對。他把手收回來,端起茶盞又放下了。
“所以您就把她撬過來了。”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蘇衍笑了。那笑容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那種痞裡痞氣的、讓人想翻白眼的笑,是一種更真的、帶著一點點理首氣壯的、像小孩子偷吃了糖被抓到了但還是覺得自己沒錯的笑。
“什麼叫撬?她本來就是朕的人。”蘇衍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好像在跟誰強調主權。
溫文淵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長,但蘇衍被看得有點心虛,把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德妃。朕是說德妃。她本來就是朕的妃子。行行行,就只是掛了一個妃子的名。”
“挺好的,那要不要我看看怎麼讓她考個功名什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