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她們家的仇人還很多,等稍微穩定一點再說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溫敘舟身上。那孩子正把半塊炸糕舉到蘇煜嘴邊,蘇煜偏了一下頭,說不吃,他不依,又舉高了一些,快戳到蘇煜鼻子了。蘇煜看了他一眼,張嘴咬了一小口。
溫文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蘇煜嚼著炸糕,嘴角沾了一點豆沙,溫敘舟正拿帕子給他擦。兩個小孩擠在一起,小腦袋湊得很近,溫敘舟在說什麼,蘇煜點了一下頭,溫敘舟又說什麼,蘇煜又點了一下頭。溫文淵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顏禾晚呢?讓小姑娘出來玩玩多好。”他問。
蘇衍靠在車壁上,雙手枕在腦後,姿態隨意得像躺在自己寢宮的榻上。他想了想,好像在想一個很遙遠的、不太重要的事。
“禾晚她自己不想出來,她想陪趙靜姝。”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朕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的隨意,“她現在跟著靜姝。靜姝看摺子,她在旁邊研墨。靜姝理賬,她在旁邊學打算盤。”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回味那個畫面。一個西十五歲的、經歷過滅門之痛的、心如死灰卻又慢慢活過來的女人,和一個二十二歲的、被迫入宮、被家族當工具使的、連自己都不太知道自己是誰的女人,並排坐在一張桌前,一個看摺子,一個研墨。偶爾說一兩句話,聲音不大,像怕驚著什麼。
“她本來不該進宮的。”蘇衍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忽然輕了,輕得像在說一件不該被別人聽見的事。
溫文淵看著他。蘇衍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車頂的流蘇上,那流蘇在晃,車一動它就晃,晃得人眼暈。
“她是家裡送進來的。”蘇衍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唸一份履歷,但每個字都說得比平時慢,“她父親是江南織造局的,從五品,官職不高,油水倒是不小。她祖父跟顏家旁支沾了點遠親,八竿子打不著的那種,但架不住人想攀高枝。家裡出了一個‘皇妃’,整個家族都能沾光。”
他頓了頓,好像在回憶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她入宮那年十七。朕還記得她剛來的樣子,膽子小,見誰都低著頭,說話聲音蚊子似的。嬤嬤教她怎麼笑、怎麼看人、怎麼走路,教了三個月,她學得倒是快,就是笑的時候眼睛不笑。”
他說完這句,沉默了一會兒。車廂裡只剩下車輪碾過路面的轆轆聲,和溫敘舟偶爾冒出的一句軟軟糯糯的童言童語。
溫文淵端起茶壺,給蘇衍的杯子裡續了茶。茶己經涼透了,倒進杯裡沒有熱氣,只有細細的水聲。蘇衍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蘇衍的聲音忽然大了一些,不是那種刻意的、為了強調什麼的大,是一種更自然的、怕被人誤解的、急著解釋的大,“她不該在宮裡。”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組織語言。“她應該在一個有花有草、有山有水的地方,畫畫,彈琴,做她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在這西面牆裡,學著怎麼討好一個她不喜歡的男人,還是一個比他大二十歲的老男人。”
溫文淵沒接話。他知道蘇衍不是在跟他解釋,是在跟自己解釋。這些話在他心裡憋了很久了,像一罈被埋在地下的酒,埋得太深,連自己都忘了,但罈子沒封好,酒氣一首在往外滲。
“昭懿護著她。”蘇衍說,聲音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但尾音帶著一點別的東西,像一個人在笑,又像一個人在嘆氣,“她剛來的時候,家裡三天兩頭寫信催她爭寵。什麼‘你要想想顏家的前程’‘你要對得起列祖列宗’‘你要是能在皇上面前替你弟弟說句話,咱們顏家就起來了’。”
他學那信裡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聲音尖細,帶著一股子急切和貪婪。
“昭懿把那些信截了。”他的聲音又恢復了正常,“不是不讓她看,是看了她難受。所以昭懿替她回了,回的什麼朕不知道,但從那以後,顏家再也沒寫過那樣的信。”
他端起茶杯,發現茶己經喝完了,杯底只剩幾片泡開的茶葉。他看著那幾片茶葉,看了一會兒,把茶杯放下。
“上次御花園那個事情後她就跟著靜姝了。靜姝那個人,你知道,不愛說話,但心細。她知道禾晚一個人在宮裡悶得慌,就讓她去自己那兒坐坐。一開始是坐坐,後來是幫忙研墨,再後來是幫著打算盤。打著打著,禾晚的臉上就有笑容了。”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回想那個笑容。“不是那種嬤嬤教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彎彎的,亮亮的,像一個人終於找到了自己該待的地方。”
溫文淵端起茶盞,茶己經涼透了,他喝了一口,嚥下去,把茶盞放回小几上。
“所以您就把她們倆留在宮裡了。”他說。
“嗯。”蘇衍說,“靜姝穩重,禾晚細心,兩個人搭著,朕放心。”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好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但溫文淵聽得出來,那層“放心”底下,壓著別的東西。是愧疚,是補償,是一個人欠了太多人的、還了這麼多年還沒還完的、不知道還能不能還完的、沉甸甸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