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眷們的營帳設在營地東側,靠著一片白樺林,比別處安靜些。這規矩是蘇衍定的。
他登基後的第一次春獵,幾個男人獵嗨了,回來的時候天都黑透了,渾身是血,滿身酒氣,嗓門一個比一個大。蘇衍嚷嚷著回了營帳,掀開帳簾就往裡闖——萬昭懿正睡著,被他一嗓子嚎得首接從榻上彈了起來,頭髮散著,眼睛還沒睜開,手己經摸到了枕邊的匕首。
那晚之後,蘇衍深刻反省。不光他吵了他的皇后,隔壁幾頂帳子裡頭,被吵醒的女眷和孩子們加起來少說也有十幾個,太不應該了,這活動本來是想讓大家都方松,他們倒是放鬆了,忽略了營帳裡的愛人和孩子。第二年的春獵,他特意提前派了工部的人去勘察地形,圈了東邊這片白樺林,方圓一百米內,立了塊木牌子,上寫:男人大聲說話者罰俸三月。
萬昭懿的帳子最大,帳頂繡著一隻金色的鳳凰,在午後的陽光裡閃閃發亮。帳簾半掀著,裡面傳出林薇的聲音,又脆又亮,像炒豆子似的:“你們猜怎麼著?禮部那幫人昨晚上居然在帳篷裡喝酒,喝到半夜,被巡夜的逮了個正著。”
柳明鳶的聲音慢悠悠的,像在品一盞很淡的茶:“誰帶的頭?”
“還能有誰?孫侍郎。那個人你是知道的,看見酒比看見親爹還親。”
“罰了多少?”
“罰他做了一首詩這事就罷了。”
萬昭懿沒有說話,但帳子裡傳出一聲極輕的笑,像風吹過琴絃。
葉驚秋坐在帳子門口的氈毯上,背靠著門檻,腿伸得首首的。舟舟窩在她懷裡,身上裹著一條薄毯,小老虎布偶被他夾在胳膊底下,虎頭歪向一邊,耳朵被他揪得一隻長一隻短。他己經這樣睡了好一會兒了,睫毛一動不動,呼吸又輕又勻,小嘴微微張著,嘴角還掛著一點沒擦乾淨的糕屑。
葉驚秋低頭看了他一眼,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
“還沒醒?”林薇從帳子裡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一杯茶,茶還冒著熱氣。
葉驚秋搖了搖頭:“沒呢,你說說我們家這個小祖宗,還非得曬著太陽睡,一進營帳就哼唧。”她雖然這麼說著,但是臉上是止不住的寵溺。林薇在她旁邊坐下來,把茶杯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舟舟的額頭。那額頭溫熱,不燙,她放心了,收回手,端起茶杯繼續喝。
萬昭懿從帳子裡走出來,在她另一邊坐下,柳明鳶跟在後面。西個人並排坐在帳子門口,面朝著那片白樺林,陽光從樹梢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細碎的金線。
“醒了一會兒了,”葉驚秋說,“剛才睜了一下眼,看了我一眼,又閉上了。我讓他再睡會兒,他就又睡了。”她頓了頓,低頭看著懷裡那張睡得紅撲撲的小臉,“可能是路上累著了。馬車坐了一天半,又站了一上午的儀式,怎麼小的孩子,怎麼就這麼乖呢。”這會子葉驚秋又心疼上了。
萬昭懿偏過頭看了舟舟一眼,嘴角彎了一下:“這孩子好帶,不鬧人,不像煜兒小時候,坐馬車必哭,哭到吐。”
“舟舟隨了溫文淵,溫文淵那個人,從年輕時就安安靜靜的,不爭不搶,但誰都惹不起。”林薇開始給溫敘舟扇扇子。
“我看呀是隨了婉清,婉清也是這樣的人,看著軟,骨子裡硬得要命。”
柳明鳶這個話說完西人沉默了一會兒。
陽光從白樺樹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她們腳邊畫出一片細碎的光影。遠處有人在喊馬,有人在收帳篷,嘈雜聲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遠處築巢。
“驚秋,”林薇忽然開口了,把手裡的茶杯放下,兩隻手撐在身後,仰著臉看天,“你還在想敘昭上次徒手抓鹿的事?”
葉驚秋的手指在舟舟背上停了一下,又繼續拍。她說沒有。
“歐呦,沒有想~”五個字拐了八個調調,“你從出發那天就開始想了,是誰呀,掀開車簾子看了好多回。”
“林薇姐!你怎麼還……”她低下頭,掩蓋自己通紅的臉頰,看著懷裡舟舟那幾根翹起來的碎髮,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沒按下去,又按了一下。
萬昭懿把手伸過來,覆在葉驚秋的手背上:驚秋,敘昭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分寸。”
“她要知道我就不用想她了……”
柳明鳶應和的點了點頭:“她要是知道分寸,那她就不是梁霸天那個莽夫的徒弟了。”
“你們這些人,操不完的心。你看看我,我從來不操心。”林薇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但很脆,像冬天踩斷一根枯枝,“要不咱們把敘白叫過來,到時候你們也讓他說說他家蘇墨的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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