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舟醒過來的時候，太陽都到正中央了。
他先感覺到的是光。橘紅色的，從帳簾縫隙裡擠進來，落在他眼皮上，暖洋洋的。他在那片光裡賴了一會兒，翻了個身，把小老虎布偶從胳膊底下抽出來，摟進懷裡，又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一股好聞的味道，不是家裡那種薰香，是草葉被太陽曬過之後散發出來的、乾燥的、帶點甜味的氣息。
他拱了兩下，不動了。
帳外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隔著一層厚厚的帳布傳進來，像隔了一層水，朦朦朧朧的，聽不清說了什麼，但那個語調他認得。是梁文軒。梁文軒說話的時候尾音總是微微往上翹，像是在問問題，又像是什麼都沒問，就是習慣性地翹一下，讓人聽著就覺得他心情不錯。
舟舟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坐起身。頭髮睡散了，兩個小髻歪歪扭扭的，紅綢帶只剩一根還繫著，另一根不知道蹭到哪兒去了。他揉了揉眼睛，光著腳下床，踩在氈毯上，氈毯有點扎腳，他縮了縮腳趾，適應了，走到帳簾邊，把簾子掀開一條縫，往外看。
梁文軒坐在帳門口不遠的一塊石頭上，背對著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衣襬鋪在草地上，沾了幾根草葉和一小塊泥漬，他自己渾然不覺。膝蓋上攤著一個本子，封面是靛藍色的粗布，邊角己經有些磨損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紙板。他低著頭，手裡的筆在紙上飛快地移動，寫一會兒停一下，停的時候筆尖懸在半空，像是在想下一句該怎麼落，想完了又繼續寫，速度比剛才還快。
他沒有發現舟舟。
舟舟也沒叫他。他把帳簾又掀開一些，側著身子擠出去，光腳踩在草地上。草是軟的，還有些溼，是傍晚的露水，涼絲絲的，從腳底板往上躥，但是他感覺好舒服。他蹲下來，蹲在梁文軒旁邊，雙手託著下巴，歪著頭看梁文軒寫字。
梁文軒寫得太投入了，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像春蠶啃桑葉，細密而急促。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卻彎著，那個表情說不上是痛苦還是享受，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著跑，跑得很累，但不想停下來。
“文軒哥哥～”舟舟喊了一聲。
梁文軒的筆停了。他慢慢轉過頭，看見蹲在旁邊的小人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把筆擱在本子旁邊，伸手把舟舟從地上撈起來，放在自己腿上。舟舟的腳上沾了草葉和泥，蹭在他月白色的衣襬上，印了幾個灰撲撲的小腳印。梁文軒低頭看了一眼那幾個腳印，好可愛，把舟舟往上顛了顛，讓他坐得更穩些。
“睡醒了？怎麼不穿鞋子呀？”他問。
“不可以說舟舟，驚秋姐姐早上就說了，舟舟在這裡可以不穿鞋子，一會晚上好好洗腳腳，然後在熱水泡泡就可以了。”舟舟靠在他懷裡，仰著臉看他，“文軒哥哥你在寫什麼？”
梁文軒的目光飄了一下。飄得不遠，就是從舟舟臉上飄到本子上，又從本子上飄回來。他的手從舟舟腋下伸過去，不動聲色地把本子合上了，封面朝下扣在石頭上。
“隨便寫寫。”他說，語氣很隨意，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舟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本被扣過去的本子，沒追問。他從梁文軒腿上滑下來，光腳踩在草地上，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開始拔草。不是那種漫無目的地拔，是有選擇地拔——太高的不要，太矮的不要，黃的不要，有蟲眼的不要。他拔得很認真，小臉繃著，眉頭微微皺著，好像在完成一項很重要的任務。
梁文軒看著他拔了一會兒，把本子從石頭底下抽出來，擱在膝蓋上，翻到剛才那一頁，繼續寫。他寫的時候不時抬頭看一眼舟舟，確認他還在視線範圍內，然後低下頭繼續寫。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怕驚著什麼。
舟舟拔了一把草，站起來，走到旁邊的一塊空地上，蹲下來，開始擺弄那些草。他把草一根一根地插進土裡，插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圈，又在圈中間壘了一個小土堆。他做這些的時候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很小，小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梁文軒寫到第二頁的時候，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靴底踩在草地上，沙沙的，由遠及近。他沒有抬頭，但耳朵豎了一下。腳步聲在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他抬起頭，看見一個人站在他面前。
那人穿著一身深青色的長袍，料子很厚，是西域那邊慣用的織法，紋樣繁複，和他之前在宮裡見過的那些使團成員的服飾一樣。他的臉和中原人不太一樣，眉骨高，眼窩深，瞳色是淺褐色的，在夕陽裡幾乎透明，像浸了蜜的琉璃珠子。他的皮膚被曬成小麥色，顴骨和鼻樑上有一層淡淡的曬痕，嘴唇微微抿著，嘴角天然下垂，不笑的時候顯得有些嚴肅，但他的眼睛在笑，彎彎的，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溫馴的、甚至有點小心翼翼的意味。
梁文軒不認識這個人，但他認出了這身衣服。
他放下筆，站起來，拱了拱手。“王子殿下。”
西域王子回了個禮，動作不太標準，像是剛學不久，但做得很認真。他的手從胸前劃出去，劃了半個弧，停在身側，指尖微微張開，然後收回來，垂在身側。做完這一整套，他抬起頭，看著梁文軒，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梁文軒看著他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也不催，就站在那裡，等。
西域王子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蹲在地上擺弄草葉的舟舟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梁文軒臉上。
“這個孩子，”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先在舌尖上滾過一遍、確認了發音才放出來的，“儀式的時候，站在溫相身邊。”
梁文軒的眉頭動了一下，然後把溫敘舟護在了身後。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是因為他的口音。太標準了。不是那種學了兩三年、勉強能溝通的標準，是那種浸淫了很多年、連語調起伏都拿捏得恰到好處的標準。他在說“儀式”這兩個字的時候，捲舌音發得比京城土著還地道。
梁文軒看著他，重新打量了一遍。深目高鼻，淺褐色的瞳仁，小麥色的皮膚，西域的服飾，西域的佩刀，西域的站姿。但那雙眼睛在看他、在看舟舟的時候，裡面的東西不是西域的。那是一種更復雜的、更細膩的、在一個從小被教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環境里長大的人身上不太容易見到的、柔軟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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