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舟沒有發現他。他正蹲在空地上,面前擺著那把草,草被他插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圓圈中間壘了一個小土堆,土堆頂上插著一根最長的草,草尖上粘著一朵不知名的小黃花。他退後一點,歪著頭看了看自己的作品,覺得少了點什麼,從地上又拔了一根草,插在土堆旁邊,再退後一點,再看,滿意了,點了點頭。
西域王子在他旁邊蹲下來。
他蹲下來的動作很慢,膝蓋先彎,身體慢慢下沉,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穩住。整個過程花了好一會兒,比一般人蹲下慢了將近一半的時間,好像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作鬥爭。他終於蹲穩了,偏過頭,看著舟舟。
舟舟也偏過頭,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舟舟的眼睛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從衣服上移到腰間那把彎刀上,從彎刀上移回他的臉上。他歪著頭想了想,好像在回憶什麼,想了一會兒,開口了。
“你是那個王子。”
西域王子愣了一下。“你認得我?”
“儀式的時候你站在臺上,”舟舟說,語氣認真得像在背誦課文,“蘇伯伯跟你說話,你回了好多話,雖然舟舟沒有認真聽。”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是你的衣服好看。”
西域王子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袍子。袍子是深青色的,織金紋樣在夕陽裡泛著暗沉的光,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窄窄的銀邊,銀邊上繡著細密的花紋。他看了兩秒鐘,抬起頭,看著舟舟。
“你喜歡?”
舟舟點了點頭。他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指了指西域王子領口那圈銀邊,手指頭差點戳到他下巴。“這個,像星星。”
西域王子低下頭,用手指摸了摸領口那圈銀邊。銀邊在他指尖下是涼的,紋路的凹凸感從指腹傳上來,細密而均勻:“你喜歡這個好辦,回頭我讓人給你做兩身。”他摸了兩下,收回手,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遞到舟舟面前。
是一顆糖。
不大,比他的拇指大不了多少,用半透明的油紙裹著,油紙上印著彎彎曲曲的花紋,像是某種文字。糖在油紙裡透著光,琥珀色的,半透明,能看見裡面嵌著一顆小小的、圓滾滾的果仁。
“等一下……”梁文軒接過糖遞給旁邊的侍衛,檢查過沒毒後才遞給溫敘舟。
舟舟接過來,捧在掌心裡看了看,又舉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甜的,不是桂花糕那種甜,是另一種更濃的、更厚的、像蜜被熬了很久之後凝住了的那種甜,混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果仁香。
“這是什麼糖呀?”他仰著臉問。
“家鄉的糖。”西域王子說,“蜂蜜熬的,裡面包了一顆杏仁。你嚐嚐。”
舟舟把糖紙剝開,塞進嘴裡。糖有點硬,咬不動,他就含著,含了一會兒,蜂蜜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杏仁的香味從甜味底下滲上來,混在一起,說不出的好吃。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兩顆被點亮的燈。
“好吃!”
西域王子看著他亮了眼睛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很深,像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終於聽見了駝鈴聲。他把手伸進懷裡,又摸出一顆,遞過去。
舟舟搖了搖頭。“舟舟先吃完這顆,再吃下一顆。阿嬤說,吃東西不能貪,貪了會肚子疼。”
他把這句話說得一本正經,好像“阿嬤說”這三個字是什麼不可撼動的真理。西域王子看著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樣,手裡的糖沒有收回去,放在舟舟旁邊的石頭上,等他吃完。
舟舟含著糖,腮幫子鼓鼓的,繼續擺弄他的草。他把圓圈旁邊那根歪了的草扶正了,又在土堆底下加了幾根草,做成一個小小的柵欄。他做得很認真,每加一根都要退後一點看看效果,不滿意就拔出來重新插,滿意了就點點頭,繼續加下一根。
西域王子蹲在旁邊,看著他忙活。他的目光從舟舟的手上移到那些草上,從那些草上移到舟舟臉上,在舟舟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落在遠處那片白樺林上。夕陽把樹梢染成了金紅色,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像有人在遠處輕聲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