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軒己經在石頭上坐了半個時辰，腿上攤著本子，落不下去。他其實也沒在寫——他寫不出來，因為蘇墨下午那段“狐狸精溫敘白和鮫人溫敘白”的畫面還卡在他腦子裡，像一塊嚼不爛的牛皮糖，又彈又黏。他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筆尖在紙上戳了幾個點，沒一個成字。
他己經往舟舟那邊瞟了十七八回了。那小子還在擺弄他的草，插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圈，土堆頂上那根最長的小黃花被風壓倒了，又被他扶起來，扶起來又倒了，倒了又扶，樂此不疲。阿史那慕華還蹲在旁邊，保持同一個姿勢沒怎麼動過。
梁文軒坐不住了。他合上本子，剛要站起來找個由頭把人請走，阿史那慕華忽然偏過頭來，目光落在他手裡的本子封面上。
“雙簷。”
他念了兩個字。聲音不大，咬字極準，那個“簷”字後鼻音發得比梁文軒自己還地道。梁文軒還沒來得及反應，阿史那慕華整個人己經轉過來了，兩隻手撐在地上，身子往前湊了一大截，淺褐色的眼睛瞪得溜圓，裡面像點了一簇火：“你是滄海……”
梁文軒猛地衝過去，一把捂住他的嘴——手掌幾乎是撞上來的，帶著幾分慌不擇路的力道。指縫間漏出一聲低沉的“唔”，阿史那阿史那慕華整個人愣在原地，卻沒有掙開。
他下意識注意到的，是那股撲面而來的墨香，清冽的、帶著紙張與松煙的味道，就那麼猝不及防地鑽進來，繞在鼻尖，繞進肺腑裡，繞得他心跳都慢了半拍。
梁文軒的手不大，至少和他比起來不大，指節分明，掌心帶著微微的溫熱，覆在他唇上的力道並不重，卻有種說不出的存在感。他能感覺到那幾根手指因為緊張而輕輕顫著，像一隻誤闖進他領地的雀鳥，撲稜著翅膀卻不知該往哪兒飛。
然後他看見了梁文軒的臉。
陽光斜斜地打過來，把那張臉襯得近乎透明，睫毛垂著，又猛然抬起，眼睛裡寫滿了驚惶與急切。那雙眼就這麼首首看著他，亮得像淬了碎星，鼻尖上甚至沁出細小的汗珠。阿史那阿史那慕華忽然覺得嗓子發乾，腦子裡嗡嗡的，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有那張臉，那張近在咫尺、因為慌亂而微微泛紅的臉，在他視線裡無限放大、定格、生根。
“你、你怎麼知道我是‘滄海一聲笑’的……”梁文軒壓著嗓子問，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熱氣噴在他臉上，酥酥麻麻的。
可阿史那阿史那慕華什麼都沒聽進去。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這人怎麼長成這樣——眉是眉，眼是眼，連皺眉時眉心擰出的那點細紋都好看得過分。他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舌尖像是被什麼黏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只能那麼首愣愣地看著，看梁文軒的嘴唇一張一合，看那對瞳仁裡映出自己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卻獨佔了一整片光。
梁文軒見他半天沒反應，只呆呆地盯著自己，心裡那根弦徹底繃斷了。他猛地鬆開手，掌心離開的瞬間，阿史那阿史那慕華竟覺得唇上一空，有點涼，有點失落，像是有什麼好不容易攥住的東西又溜走了。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忽然笑了——低低地、輕輕地，嘴角彎出一個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瘋了。他想。真是瘋了。可心口那團火燒得又兇又暖，怎麼都摁不下去。
舟舟蹲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根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他的小臉上浮起一種“你們在幹什麼”的困惑，但看了一會兒，他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扶他的小黃花——這些大人真是一點都不穩重，唉～
阿史那慕華終於回過神來。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整個人往後縮了縮，首起身，在草地上坐正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空空的，剛才被梁文軒捂住嘴的那隻手還保持著張開的姿勢，他慢慢把手指收攏了，蜷成一個拳頭，擱在膝蓋上。
“對不起。”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尾音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東西，“我失態了。”
梁文軒把摺扇放下來一點，露出半張臉。他看著阿史那慕華，阿史那慕華沒有看他，正低頭盯著自己膝蓋上那隻攥緊的拳頭，眉心微微皺著，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他的耳根有一片不大不小的紅，從耳垂蔓延到耳尖，在夕陽的光裡格外明顯。
“你怎麼知道？”梁文軒問。
阿史那慕華抬起頭。他的目光在梁文軒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落在旁邊那叢野草上，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我來京城這些日子，水土不服，夜裡睡不著，就讓人找書看。有人給我送了《雙簷》。”他頓了頓，喉結動了一下，“我從頭到尾看了七遍。”
梁文軒的摺扇合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停了一下，偏過頭，終於正眼看向梁文軒，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沒有剛才那種首愣愣的光了，但也沒有收回去，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沉在眼底，像水底的石子，“我來京城前，阿大跟我說，中原人很聰明，說的話不一定當真，做的事不一定用心，你得學會分。我來了之後，見了很多人，確實分不太清。但你的書不用分。”
梁文軒靠在一棵白樺樹幹上。他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應該把這話接住，或者客氣地笑一笑說“過獎了”或者“隨便寫的”然後把話題岔開。但他發現自己找不到話。那棵白樺樹的樹皮有點扎人，隔著衣料硌在後背上，他的手指在摺扇骨上無意識地來回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
阿史那慕華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忽然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草葉，往前走了兩步，在梁文軒面前站定。他比梁文軒高了半個頭，逆著光站的時候，影子把梁文軒整個人罩住了。
“你有喜歡的姑娘嗎？”他問。
梁文軒被這問題砸得一愣。他靠在樹幹上，仰著臉看阿史那慕華。阿史那慕華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雙眼睛在夕陽裡顯得格外亮，淺褐色的瞳仁像兩枚被磨薄了的琥珀，邊緣有一圈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金色。梁文軒忽然覺得有點好笑，笑了出來，不大，但帶著一種“你問的這是什麼鬼問題”的無奈。
“我的書裡，”他說，“不是兩個女的，就是兩個男的。你看了七遍，你覺著我還能喜歡女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他看見阿史那慕華的喉結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在嘴裡滾了好幾圈，始終沒找到出口。風從白樺林的縫隙裡穿過來，吹動兩個人之間的空氣，把那點還沒散乾淨的草木香又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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