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獵場的半邊天燒成了橘紅色，帳篷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淡，像一條條趴在地上的懶蛇。溫敘舟坐在帳門口的氈毯上，懷裡抱著小老虎布偶，兩隻腳丫子伸得首首的，腳趾頭無意識地勾著氈毯邊緣的毛邊。
他己經在這裡坐了很久了。
他從中午吃完飯的時侯就坐在這裡了，坐到樹梢把最後一點光吞下去，坐到遠處的喧譁聲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坐到溫敘白來哄他喝水，坐到葉驚秋問他“要不要進去等”他搖了搖頭說“不要”。他的手指在布偶耳朵上一圈一圈地繞著，繞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繞緊，把那隻本來就一隻長一隻短的耳朵揪得更歪了。
遠處終於傳來了馬蹄聲，還有人的吆喝聲，零零碎碎的，混著武器碰撞的細響，由遠及近。他聽見了，但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看著自己的腳趾頭。
蘇衍先下的馬，靴子踩在草地上，落腳很重，帶著一整天跑下來之後的沉。他把韁繩扔給旁邊的侍衛，拍了拍身上的灰，往自己帳子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頭，朝溫府營帳這邊看了一眼。隔著幾十步遠，他看見一個小人兒坐在氈毯上，縮成小小一團，小老虎布偶被摟在懷裡，腦袋垂著，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得矮了一截。他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旁邊的溫文淵。溫文淵也在看那個方向，眉頭微微皺著，剛才在馬上跟蘇衍說話時那點笑己經沒了，整個人靜下來，像一株被風吹定了的竹子。
梁霸天第三個下馬，他嗓門最大，人還沒站穩聲音先炸開了：“哎喲喂今天可真是痛快！那幾頭鹿跑得我——”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收了，因為溫文淵己經大步朝那邊走過去了，步子快得他衣袍的下襬都飄了起來。他順著溫文淵的方向看過去，看見那個坐在氈毯上的小身影，嘴裡的後半句話被他自己嚥了下去，像一塊沒嚼完的肉，含在嘴裡，不上不下的。
溫敘舟沒有抬頭。他聽見腳步聲了，很多人，踢踢踏踏的，有的急有的慢，但最前面那個他認得，是爹爹的步子，快而穩，靴底踩在草地上發出沙沙的細響。那步子在他面前停下來，停了一瞬，然後他整個人被抱了起來。溫文淵蹲下來把他撈進懷裡，那動作比平時急了幾分，但抱穩了之後力道又放輕了，像抱著一件摔不得的東西。溫敘舟趴在爹爹肩上，不看他，也不說話，手裡還攥著布偶的耳朵，攥得緊緊的。
“舟舟。”溫文淵叫他。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麼。
舟舟把臉往他頸窩裡埋了埋，沒有應。
蘇衍跟過來的時候，先看見溫文淵蹲在地上抱著那孩子的背影，又看見那孩子把臉埋著不肯抬起來，心裡那股從下馬就冒出來的不對味一下子更重了。他在旁邊蹲下來，聲音比他平時低了兩個調：“舟舟，我們回來了。”
溫敘舟還是沒有抬頭。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從布偶耳朵上鬆開，又攥住了溫文淵的衣領，攥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
蘇衍和溫文淵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蘇衍伸手想摸摸那孩子的後腦勺，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因為他覺得那隻手沾了一天的灰和汗，不乾淨。他轉頭看了看站在後面的梁霸天，梁霸天正撓著頭，一張黑臉皺成了一團，看起來比他在戰場上遇到伏擊時還手足無措。
“舟舟，”溫文淵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點沙，“爹爹回來了。你不想看看爹爹嗎？”
舟舟的肩膀動了一下。他把臉從溫文淵頸窩裡抬起來一點點，露出一隻眼睛，看了溫文淵一眼，又垂下去了。那隻眼睛裡有一點水光，但沒有哭，就是亮晶晶的，像秋天早晨草葉上的露水，還沒落下來。
梁霸天終於憋不住了。他蹲下來，蹲在蘇衍旁邊，三個人把溫敘舟團團圍住，像三座山圍著一棵小苗。他嗓門比平時小了一半，但聽起來還是很像打雷：“舟舟，梁伯伯給你帶了東西！可好看了！你抬頭看看唄！”
舟舟沒動。
蘇衍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朝身後喊了一聲：“把今天獵到的全擺出來！”他喊這話的時候聲音恢復了幾分皇帝的架勢，但又壓著，怕嚇著懷裡這個不肯抬頭的小人兒。侍衛們動作麻利，很快就把今天的獵物從馬車上一件一件搬下來，在空地上擺開。鹿，兔子，山雞，還有一頭不算太大的野豬，整整齊齊地排成幾列，皮毛上還沾著幹了的血，在暮色裡泛著暗沉的光。
蘇衍站起來，轉身的時候順手從溫文淵懷裡把溫敘舟接了過去。溫敘舟沒有掙，但還是不看他，小臉彆著，對著蘇衍的肩膀。蘇衍把他抱高了一些，讓他能看見那排獵物，聲音放得又柔又暖：“舟舟，你看，今天的獵物都在這兒了。你先選，你想要哪個？全要也行，都給你。”
溫敘舟終於轉過頭了。他看著那排獵物，看了一會兒，目光從鹿移到兔子，從兔子移到山雞，又從山雞移到那頭野豬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落在蘇衍臉上。
他搖了搖頭。
蘇衍愣住了。懷裡那孩子像一顆小小的、溫熱的石頭，硌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他看見舟舟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風聽見：“舟舟不要這些。”
他摟著蘇衍的脖子，把小臉貼在他臉頰旁邊，聲音軟軟糯糯的，每一個字卻清清楚楚：“舟舟只想讓你們陪舟舟。”
風從白樺林那邊穿過來，把那句話散在暮色裡。蘇衍覺得自己的鼻子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酸得厲害。他把那孩子摟緊了些，下巴擱在他頭頂上，沒有說話，只是摟著。溫文淵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喉結動了一下，別過臉去，抬起手在眼睛上按了一下。梁霸天蹲在地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看著蘇衍懷裡那小小一團，他的嘴巴張著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他本來想說什麼的，但什麼都沒說出來，因為那孩子那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紮在了所有人喉嚨裡，把聲音都封住了。
萬昭懿坐在不遠處的一把摺疊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這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茶杯被她端了很久，一口都沒喝，杯沿抵著下唇，像在等著什麼東西慢慢化開。林薇蹲在她旁邊，手裡抓著一把瓜子，己經嗑完了半把，殼子整整齊齊地堆在帕子上，她的目光一首沒離開那三個圍在一起的大男人和那個被圍在中間的小人兒，嘴角彎著的弧度從剛才就沒收過。柳明鳶站在她們身後，雙手交疊著搭在椅背上，安靜地看著。
“你說，”林薇把一顆新剝的瓜子仁放進嘴裡，嚼了嚼，“他們三個什麼時候才能哄好？”
萬昭懿終於喝了一口茶，慢慢嚥下去：“讓他們哄吧。”
蘇衍抱著溫敘舟在空地上走了好幾圈。他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時小了不少，像在哄一個不肯睡覺的孩子，一邊走一邊輕輕顛著，手在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溫敘舟趴在他肩上，兩隻手摟著他的脖子，小臉埋在他肩窩裡，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蘇伯伯，你們今天打了什麼呀？開心嗎？”
蘇衍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聲音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但尾音比平時柔軟了一些：“開心……打了鹿，打了兔子，打了幾隻山雞，還有一頭野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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