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的是烤鹿肉，篝火燒得旺，油脂滴在炭火上嗞嗞響，香味飄得到處都是。舟舟坐在溫文淵旁邊，面前擺著一隻小碗，碗裡盛著幾塊撕碎的鹿肉和一把烤得焦黃的蘑菇。他吃得很慢，用勺子舀一塊肉，嚼一會兒，嚥下去，再舀一塊。溫文淵在旁邊給他添了兩次水，他喝了幾口，又繼續吃。
蘇煜和梁武澤是後來才出現的。兩個人從營帳那邊走過來，頭髮還溼著，換了乾淨衣裳，蘇煜的領口系得嚴嚴實實，梁武澤的衣襟有一小片水漬沒擦乾，他自己渾然不覺。兩個人走到篝火邊，在舟舟旁邊站定，都沒說話。
舟舟抬起頭，看見他們，愣了一下。他的勺子停在半空，鹿肉的汁水順著勺沿往下滴，滴在他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沒有去擦，看著蘇煜和梁武澤，小臉上浮起一種說不上來是什麼的表情。
蘇煜先開口的。他的耳朵紅著，從耳垂一路紅到耳尖，在篝火的光裡格外明顯，但他的聲音很穩：“舟舟，我們來給你道歉了。”
舟舟眨了眨眼。
梁武澤往前湊了一步，嗓門還是大，但尾音有點虛：“我們回來的時候，路上摔水坑裡了。”他說著指了指自己的衣襟——那塊沒幹透的深色水漬，就是證據，“弄了一身泥，就去換衣服了，換完就過來找你了。不是故意不來看你的，你別生氣。”
舟舟看著他那塊水漬，又看了看蘇煜。蘇煜的耳朵更紅了，但他沒有移開目光，就那麼看著舟舟，像在等一個結果。舟舟把勺子放下，碗裡的鹿肉還剩大半塊，他沒有繼續吃，把手放在膝蓋上坐首了，想了想：“舟舟沒有生氣。”他的聲音軟軟糯糯的，篝火的光在他臉上跳動著，把他琥珀色的眼睛照得像兩團小小的火，“舟舟就是有一點難過。現在不難過了。”
蘇煜在他面前蹲下來，蹲得很低，平視著他的眼睛：“對不起。”他說，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下次回來，不管身上多髒，我都先來找你。”
梁武澤也蹲下來，蹲在蘇煜旁邊，用力點了點頭：“我也是！我下次不換衣服了！首接來找你！”
舟舟看著他，他想到梁武澤渾身是泥跑過來的樣子，覺得那個畫面一定很慘，慘得有點好笑。他伸出手，把碗裡最後一塊鹿肉夾起來，遞到梁武澤面前：“給你吃。”
梁武澤愣了一下。他看著那塊鹿肉，又看了看舟舟，舟舟正笑眯眯地看著他，左邊梨渦深深的，眼睛裡映著篝火的光。他張嘴把那塊肉接住了，嚼了兩下，沒嚼出什麼味道就嚥下去了，因為他滿腦子都是舟舟笑得像小太陽一樣的樣子。
蘇煜蹲在旁邊看著，耳朵紅得要滴血。他站起來，朝溫文淵那邊看了一眼，溫文淵正端著茶盞，嘴角彎著，像是在看一齣很有意思的戲。他收回目光，又看著舟舟：“舟舟，我爹說了，道歉要有誠意，所以……今天晚上我陪你睡。”
舟舟抬頭看著他：“真的？”
“真的。”蘇煜說，“我剛才跟溫伯伯說了。”
梁武澤把肉嚥下去，嘴還沒擦乾淨：“我也要陪舟舟睡！三個人一起！”
蘇煜偏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長，梁武澤被看得有點心虛，但他沒有退縮：“三個人睡暖和！”
蘇煜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三個人也行。”
舟舟看看蘇煜，又看看梁武澤，笑了。他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從椅子上滑下來，一手拉著一個，往營帳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大，但那兩隻手攥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他們就會跑掉。蘇煜被他拉著，步子跟著他的節奏放慢了；梁武澤被他拉著，步子比平時小了一大截，整個人像一隻被牽住的、過於興奮的小狗，想跑又不敢跑，只能在原地小碎步顛著。
溫文淵坐在篝火邊，看著三個小孩的背影消失在帳簾後面，把茶盞放下，端起了旁邊的酒碗。蘇衍坐在他對面，正拿著一根樹枝撥炭火，撥了兩下，忽然抬頭看了他一眼：“大哥，你兒子跟我兒子睡，你捨得？”
溫文淵喝了一口酒，慢慢嚥下去：“捨得。”
“你捨得？”蘇衍把樹枝扔進火裡，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可別哭。”
溫文淵沒看他，看著那頂亮著燈的營帳，嘴角彎了一下：“他開心就好，不過……你兒子耍小聰明的樣子真是和你學了個十乘十。”
營帳裡，三床被子並排鋪著。舟舟在中間，左邊是蘇煜，右邊是梁武澤。小老虎布偶被他摟在懷裡，虎頭歪向一邊，兩隻黑紐扣做的眼睛正好對著帳頂，像是在替它的主人看著這兩張擠在枕頭旁邊的小臉。帳外篝火還沒滅，橘紅色的光從帳布縫隙透進來，把三個人影投在帳壁上，三個小肉糰子挨在一起。
梁武澤是第一個睡著的。他閉眼的速度快得驚人，好像腦袋沾到枕頭的瞬間就被什麼東西按了開關，呼吸立刻變得又沉又勻。他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舟舟的胳膊上，指尖微微蜷著，像怕他跑了。舟舟沒有動，任他搭著。
蘇煜還醒著。他側躺著，面朝舟舟，看著他的側臉。篝火的餘光在舟舟臉上慢慢移動著，從顴骨移到鼻樑，從鼻樑移到眼窩，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撫摸他的輪廓。他看了一會兒，輕聲開口：“舟舟，你還難過嗎？”
舟舟沒有睜眼，但他的嘴動了一下：“不難過了。”
“真的？”
“真的。”舟舟翻了個身，面朝蘇煜，眼睛睜開了一條縫，亮晶晶的，帶著一點睏意，“煜哥哥，你們摔水坑裡的時候，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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