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溫府門口停穩時，溫敘舟己經窩在溫文淵懷裡睡了一路。顛簸一停，他迷迷瞪瞪睜開眼，先看見的是自家門楣上那兩隻舊燈籠，在風裡晃啊晃的，像兩個胖墩墩的守門人朝他招手。他把臉往爹爹頸窩裡又埋了埋，含混不清地問：“到家啦？”溫文淵應了一聲“到了”，聲音悶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嗓子眼。他抱著兒子跨過門檻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臉，在溫敘舟頭頂極輕地蹭了一下。
書房的炭火燒得很旺。溫敘舟坐在爹爹旁邊的地毯上，面前攤著那本被他翻得邊角都捲起來的《三字經》，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書房裡多了一個人。那個在獵場上給了他糖吃的西域王子，此刻正端端正正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他今天穿的袍子還是那樣好看，深青色的，銀邊在燭火底下一明一滅。
阿史那慕華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信紙是北狄慣用的那種糙羊皮，邊角還沾著一點暗紅色的蠟印。他把信放在案上，推過來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按了一下，像是掂著這東西的分量有多沉。
“北狄一個月前派人到我們帳中，送了一封密信。”他說這話的時候，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很亮，“信裡說，願與我部結盟，共伐大周。事成之後，草原歸我們，中原歸他們。”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我阿大讓我帶著這封信來朝拜。”
書房裡靜了一瞬。溫敘舟蹲在地毯上，仰著臉看了一圈，蘇伯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梁伯伯站在窗邊，眉頭擰成一道豎溝，爹爹垂著眼，像是在打量那封信的分量。蘇墨坐在溫敘白旁邊，正低頭玩自己的指甲，好像這事兒跟他半點關係都沒有。
溫敘白先開的口。他的聲音不重，甚至帶著一點疑惑的語氣：“您父親讓您把這封信帶過來……您就真帶來了？”
阿史那慕華轉過頭看他，很認真地點了一下頭：“我阿大說，當年他被人追殺，逃到邊境，是你們大周的守將救了他一命。前兩年，我們鬧了災，也是你們給了我們好多糧食和草藥，還專門讓你們的醫者來救我們的子民。救命之恩，永世不忘。”他頓了一下，“做人不能忘本，我們部落一首以道義為本，我部來朝，不是來打探虛實的，是來還情的。所以這封信，我阿大讓我親手交給皇帝陛下，以示誠意。”
溫敘白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慢慢坐首了。他看著阿史那慕華，像是重新打量了一遍這個人。那雙眼睛裡沒有算計，甚至沒有猶豫，就只是一片明晃晃的、坦蕩得有些刺眼的認真。他忽然想起自己剛才那句“您就真帶來了”，問得輕飄飄的，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試探。他心裡有一小塊地方微微動了一下。
蘇衍看完信，把羊皮紙摺好，放在案角。他沒有立刻說話，手指在那封信上壓了一會兒，才抬起頭看著阿史那慕華：“你們部中，有人贊成結盟麼？”
阿史那慕華沒有猶豫：“明面上沒有，畢竟但凡有人同意那就是對不起列祖列宗，對不起‘道義’這兩個字。但……我阿大的三弟，也就是我三叔，偷偷主張與北狄聯手。他說大周雖然強，但遠水不解近渴，北狄離我們近，先聯北狄，再圖南邊，才是上策。他這事後來被我阿大發現了，跟我阿大吵了三次，最後一次掀了桌子。但我阿大沒聽他的，把他……驅逐出部落了。”他頓了頓，把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收了回去，聲音低了些，“所以我阿大讓我親自來，就是想告訴陛下，西域王帳的立場，由他一人說了算。他說，哪怕哪天他死了，這立場也不會變。”
溫敘舟坐在地毯上，聽著他們的談話感覺好無聊，拍了拍溫文淵的腿示意：自己要出去玩了。溫文淵對他點了點頭，親了一下他肉嘟嘟的小臉蛋。
“行了，這事知道了。”蘇衍往椅背上一靠，語氣鬆下來，像把一隻握了很久的拳頭慢慢攤開了，“你阿大的心意朕領了，北狄那邊朕會防著。你先回府歇著吧，趕了這麼多天路，也該歇歇。”
阿史那慕華站起來行禮，轉身往外走。他的步子不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慢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在嘴邊懸著，又咽了回去，最終什麼都沒說，掀開簾子出去了。
他走出去沒多久，隔壁小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溫敘舟抬起頭，看見阿史那慕華站在門檻外面，朝裡面張望了一下，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溫敘白身上：“溫二公子，能借一步說話麼？”他的聲音比剛才小了一些，像是怕被人聽見，可這會安靜得很，那一句話明明白白落進了所有人耳朵裡。
溫敘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茶盞放回桌面上，站起來。
兩個人站在廊下。春日的風還帶著涼意，吹得簷角那串舊銅鈴叮叮噹噹地響。阿史那慕華站在溫敘白麵前，兩隻手在袖子裡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像一隻爪子不知道該往哪兒擱的貓。他張了兩次嘴，第三次才發出聲音：“您跟梁文軒……很熟？”
溫敘白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廊下的光線把他的臉照得有些發白，但那雙眼睛裡的笑意很實在，像一根剛撥過的弦，餘音還在空氣裡微微顫著：“挺熟的。”
阿史那慕華的眼皮動了一下，像是落了一粒灰。他垂下眼，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他……平日裡喜歡些什麼？比如，吃什麼，看什麼，玩什麼，愛去什麼地方，不愛去什麼地方，討厭什麼，怕什麼……”他越說越快，像是要把心裡那兜東西一下子全倒出來。
溫敘白的嘴角動了一下。他還沒來得及回答，身後傳來腳步聲，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攬住了阿史那慕華的脖子。蘇墨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的，他比阿史那慕華高了半寸，但那個動作做得極其自然，像兩個人己經認識了很久：“你喜歡梁文軒？”
阿史那慕華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摟弄得耳朵尖紅了個徹底。他張了張嘴，想說“不是”，但那個詞在舌尖上打了個轉，自己先覺得假了，於是又閉上了，隨即重重點了點頭。
蘇墨沒等他回答，扭頭朝溫敘白使了個眼色。溫敘白接收到那個眼神，走過來，站在阿史那慕華另一邊。兩個人一左一右，像兩堵不太結實的牆把他夾在中間。溫敘白開口了，聲音放得很輕，像在商量一件見不得光的事：“欸，我們找個‘小’飯館，坐下慢慢聊嘛——”最後那個“嘛”字拖了半拍，帶著一點促狹的尾音。
蘇墨接得很快：“讓慕華請客？不厚道吧……”
溫敘白一臉正經：“文軒可是我們的好兄弟，他喜歡文軒，我們不得看看他的誠意嗎？”
“我請，我請……嘿嘿……”
阿史那慕華被兩個人夾著往前走，腳步有些亂，他偏過頭，看了看蘇墨又看了看溫敘白，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種“我是不是被你們套路了”的遲疑，但那遲疑裡沒有防備，只是一點困惑，像一隻被引著走進新籠子、還沒意識到籠門己經關上的鳥。
他們往廊外走了幾步，溫敘舟不知什麼時候跟出來了，他站在門檻後面，兩隻手扶著門框，只露出半張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裡亮得像兩顆剛剝開的桂圓核。他看著三個背影往府門外走，歪了歪頭，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文軒哥哥又要被人盯上啦，咦……好危險哦～”
“誰被盯上了？”梁文軒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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