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香樓在京城東街的拐角,掛著塊舊匾,字都褪了色,但裡頭生意好得很。二樓的雅間窗戶臨街,推開能看見底下賣糖葫蘆的小販和來來往往的車馬。蘇墨挑的這個位置,不臨主街,清靜,但又能聽見樓下隱約的喧譁,剛好夠湊成一頓飯的背景音。
溫敘白進了門就往蘇墨懷裡歪,整個人像沒骨頭似的靠著他肩膀,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皺眉說涼了,又把杯子推回去。蘇墨接過來,也沒叫小二,自己拎起茶壺重新沏了一壺,水溫剛好,倒進杯子裡,推回溫敘白麵前。動作一氣呵成,像是做過八百回了。
阿史那慕華坐在對面,兩手擱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但他的眼睛從進門起就沒停過,一會看看蘇墨,一會看看溫敘白,又低頭看看自己面前那本選單,翻開又合上,合上又翻開,像在跟那幾頁紙較勁。
溫敘白喝了一口新沏的茶,終於不皺眉了,把杯子放下,拿起選單翻了兩頁,慢悠悠地說:“這個,糟溜魚片,這個,蟹粉獅子頭,還有這個,他們家的八寶鴨是招牌,東坡肉,清蒸鱸魚,鮮筍炒肉片,蝦爆鱔背,醬鴨……哦,還有這個,松茸燉雞——是今春新採的松茸麼?那得來一個。點這麼多都不好意思了……”他手指在選單上劃了幾下,點的全是招牌裡帶“金貴”二字的。蘇墨在旁邊搭腔:“再加個清湯燕窩,我聽說他家的燕窩燉得挺好,就是費工夫。”說完他看了阿史那慕華一眼,笑眯眯地補了句:“你錢夠吧?”
阿史那慕華被他這一問,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錢袋子,裡頭沉甸甸的,是他從京城入住的驛館帶來的,臨出門前管家塞給他的“零花”,數目倒也不少,但他看著那選單上燕窩二字旁邊標的價碼,心裡還是抽了一下。他咬了咬牙,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金戒指被他褪下來,擱在桌角,推過去,聲音還算鎮定:“夠的。這戒指是金子打的,實在不行還能抵賬。”
蘇墨看著他推過來的那枚戒指,眼睛亮了一下,拿起來掂了掂,又放回去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別緊張,吃完飯才付錢呢。”
溫敘白在旁邊“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這件事實,低頭繼續翻選單。
菜陸續上來。糟溜魚片白嫩嫩的,澆著亮晶晶的芡汁;蟹粉獅子頭裝在砂鍋裡,熱氣騰騰的,蓋子一掀香味就頂了上來;八寶鴨果然是提前定的,整隻鴨子臥在盤子裡,肚子裡塞滿了糯米和乾果,切開的時候冒著熱氣……阿史那慕華看著這一桌子菜,又看了看自己那枚擱在桌角的金戒指,沒再把它推出去,但也沒收回來,就那麼放著,像是給自己留個退路。
溫敘白夾了一筷子糟溜魚片,嚼了嚼,嚥下去,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才開口:“文軒那個人啊,看起來沒心沒肺的,整天笑嘻嘻的,誰跟他說話他都接得住,好像什麼事都不往心裡去。但你真跟他走近了會發現,他其實心思挺細的,誰說了什麼話他會記著,誰對他好他也記著,但他不怎麼說出來。臉皮薄,被誇了會紅耳朵,被說了也會紅耳朵,但他不承認,假裝沒聽見或者把話題岔開。”他把筷子放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所以你要是真想跟他走近,不能跟他繞圈子,他腦子好,繞不過他的。”
阿史那慕華聽他這麼說,臉上浮起一種若有所思的表情,像把這句話在心裡放妥了又放了一遍。他在獵場的時候,梁文軒從阿史那慕華開口說第一句就捂住了他的嘴,一路從獵場躲到營地,往他手裡塞了一卷沒寫完的稿紙就走了。他不確定那是什麼意思,但現在他聽溫敘白說“臉皮薄”的時候,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些什麼。
蘇墨在旁邊接話,語氣很隨意,像是順嘴一提:“他其實挺吃首球那一套的。”
溫敘白偏過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點“你怎麼知道”的疑惑。
蘇墨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表情無辜得很:“冤枉啊,我之前不是追你嘛,追了那麼久都沒什麼進展,什麼送書送藥送裘衣暖爐的,你自己想想你收的時候什麼表情——”他學了一下溫敘白當時的模樣,把下巴一抬,眼睛看著斜上方,嘴角微微往下撇,又輕又冷地說了一聲,“殿下不必如此。”
溫敘白被他學得噎了一下,耳根泛了點紅,但面上不顯,只是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蘇墨繼續說:“後來我去問他,說你們家這位二公子,到底要怎麼才能追得到。你猜他給我支了什麼招?”他靠回椅背上,兩手一攤,“他說,你首接跟他說‘我心悅你’,比送什麼都管用。我當時覺得他在耍我,後來確實有點用,但……也不大。”他偏頭看了溫敘白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又轉回去看著阿史那慕華,“所以我覺得他既然教別人打首球,那他自己估計也吃這一套。”
阿史那慕華聽著,手裡的筷子停下來,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還沒動過的八寶鴨上,像是在想什麼。他想了一會兒,抬起頭,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很認真的、像在確認一件重要事情的光:“所以您的意思是,我應該首接跟他說……我喜歡他?”
蘇墨想了想,說:“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但你別上去就說‘我心悅你’,但也別太快了,他那個人臉皮薄,你得先讓他知道你對他有意思,讓他有個準備,然後再找機會說清楚。”他停了停,“你可以送他東西,但別送太貴重的,他會有負擔。送點他自己喜歡的,或者他覺得有意思的,他會記住。”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喜歡吃的,我記得他上次說要吃松鼠桂魚,但那天御膳房沒做,他念叨了一路。”
溫敘白在旁邊聽著,接了一句:“他還會把別人送的禮物收起來,放箱子裡,不跟人說,但你要是哪天跟他提起來,他會記得很清楚,是哪個時辰送的,當時說了什麼話,他都記得。”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陳述一件很尋常的事,但他看著阿史那慕華的眼睛,那眼神里帶著一點別的什麼,像是在提醒他,又像是在替他擔心。
阿史那慕華聽得很認真,把筷子放在碟子上,把蘇墨和溫敘白的話一句一句在心裡放好了,像是收了幾件很重要的東西。
飯吃到最後,菜還剩了不少。蘇墨招了招手,小二過來算了賬,他也沒看那枚桌角的金戒指,首接掏出一張銀票結了。阿史那慕華愣住了,看他把銀票遞過去,又看著他收好找零,才反應過來,張了張嘴說:“說好了我請……”蘇墨擺了擺手:“逗你玩的。你那個錢留著給文軒買松鼠桂魚吧。”阿史那慕華張了張嘴又合上,最後還是那句:“謝……謝您。”蘇墨沒再說什麼,站起來,理了理衣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