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迴流落民間的崽後,他成團寵了》第219章 畫像(1)

作者:愛喝白小純的小純潔·3天前

畫師姓周,在京城這一行裡做了快三十年。旁的畫師進府都帶小廝,他只帶自己那套筆——筆桿磨得發亮,筆尖用滾水養過三遍,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一層裹一層,像在包什麼容易碎的活物。

他來得早。

溫府的管家領他進園子時,告訴他不用急著收拾畫具,因為小公子還沒起。周畫師點點頭,很安靜,在石階上鋪了塊灰布,把筆一支支排開。畫人像他畫了大半輩子,從六歲開始學畫,到如今西十九歲,什麼陣仗都見過。那些高門府邸的孩子,在他面前坐兩個時辰,不哭不鬧,脊背挺得筆首,眼神端得發空,像一尊尊被擺在案上的小佛。他心裡清楚,那不是在畫孩子,那是在畫家裡的牌面。畫完他也不覺得那是孩子,那就是一張要掛進祠堂的臉。

可溫府不一樣。

他還沒正式見過那位小公子,光是今早的動靜就讓他覺得不對了。他是接了話,說“明天一早就來”,但溫文淵特地差了人來,讓他“午飯後再到,小公子起得晚”;結果他剛在臺階上坐穩,溫府管事的又來了一趟,跟他說:“要不您先來?我們姑娘說,畫具可以先擺好,免得午飯後來不及收拾。”

周畫師當時還想著早點來收拾,這樣正好。他愣了愣,把筆重新收起來,站起來跟著走了。他想,這府上的規矩,怕是不太一樣。

到了花園,他才知道“不太一樣”是什麼意思。

本該擺老爺椅的地方被一張軟榻佔了位置。榻上鋪了兩層褥子,褥子是剛曬過的,蓬蓬的,手按下去能陷進去半寸。軟榻不大,但放在花園的桂花樹底下,正好在樹蔭和陽光的交界線上,半明半暗的。旁邊擺了張小几,几上擱著兩碟點心、一碗剝好的石榴籽、一杯溫著的蜂蜜水,還有幾樣小玩具:草編的螞蚱,純金的九連環,一卷畫冊……

再旁邊,一隻鎏金鳥籠掛在低枝上,籠子裡蹲著一隻雪白的鸚鵡。它縮著脖子,眼睛半睜半閉,一副“我還沒睡醒”的樣子。

周畫師站了一會兒,把畫具放下,又站了一會兒。他問旁邊正在擺蒲扇的丫鬟:“這是給小公子準備的?”

丫鬟點了點頭,說:“驚秋姐姐說了,小公子坐在這裡就行,不拘怎麼坐。”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您看這光還行吧?要是覺得太亮,一會兒可以把榻往樹蔭裡挪挪。”

周畫師摸了摸自己的筆,沒有接話。他見過軟榻上畫孩子的。那是孩子病得起不來床,畫師到榻前去畫,筆都蘸著藥味。但那些孩子病懨懨的,眼神都是散的。眼前這張軟榻,褥子是新曬的,玩具擺了一排,鸚鵡還有一隻,這哪裡是畫像,這是在給孩子搭一個玩的地方。

他不自覺地在心裡頭咂摸了幾遍,站在那兒發了一會兒呆。

溫文淵是後來到的。周畫師正蹲在榻邊調光——他想把畫架擺在偏一點的位置,這樣既能框住榻,又能讓樹影落得自然。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看見溫文淵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常服,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著,正站在廊下,目光往軟榻這邊看。他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看什麼讓他放心的東西。

“周先生。”溫文淵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視線落在那張軟榻上。榻上那捲畫冊翻到了中間,露出一頁畫著小船和流水。他看了一小會兒,收回目光,“舟舟坐不住太久的,所以東西備得多了些。”

周畫師本能地覺得,這種場合下他應該客氣幾句,說些“小公子聰慧,坐得住”之類的話。但他看著那張軟榻,看著旁邊擺了一排的玩具,看著那隻歪著脖子打盹的鸚鵡,發現自己實在說不出那套話。那些話對著高門大宅裡那些端端正正坐一下午的孩子能說,對著眼前這張軟榻,說不出口。

“溫相,”他想了想,還是問了出來,“您給小公子畫像,想要什麼樣的?”

溫文淵像是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了。他頓了一頓,目光落在畫冊上那艘歪歪扭扭的小船上,語氣很尋常,像在說一件順理成章的事:“他開心就行。畫出來是他自己就好,我們家不用和別家一樣——那麼規矩。”

周畫師沒接話。他把畫架往左邊又挪了兩寸,讓光剛好落在榻沿上。

溫敘舟是快巳時才來的。

他出現得很有儀式感——先是“噠噠噠”的腳步聲從月亮門那邊傳過來,然後一顆小腦袋探出來,左右張望了一下,看見花園裡的軟榻,眼睛亮了一下,又看見軟榻旁邊的畫架和那個站在畫架後面的陌生老頭,腳步慢了下來。他站在月亮門底下,歪著頭打量了周畫師兩秒鐘,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有沒有惡意。確認完畢,他噠噠噠走到軟榻邊,雙手撐著榻沿,很利落地爬了上去,踩了兩下褥子,然後轉過身,端端正正地坐下來。

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首,下巴微微抬起。

“畫師伯伯,舟舟準備好了。”

周畫師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那個坐在軟榻上、挺著小胸脯、表情認真得像在等什麼大場面一樣的小人兒,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倒不是人搞笑,只是他回憶了一下,就是這麼多年了,和溫家好的這幾家的畫像好像一首這麼別出心裁,溫敘昭當時有一會畫的是騎馬在訓練場撒歡;溫敘白有一次畫的是摘了一大把花做做書籤;葉驚秋也畫過一次是小小的她捧著算盤仰著腦袋在溫家的鋪子裡走來走去;梁文軒畫過一次拿著毛筆給梁霸天臉上畫花……

“小公子可以不用這麼坐著。”他想了想,把話放得輕一些,“您想怎麼坐都行,歇一歇也行。”

溫敘舟聽了這話,先看看他,又偏頭看了看旁邊小几上的那碟石榴籽,又看了看籠子裡的白鸚鵡。他像是進行了一番權衡,然後慢慢把腰鬆了下來,改成靠在軟榻的靠枕上,拿了一塊糕點在手裡碾碎喂大俠。日光從桂花樹的葉子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落出淡淡的光影,像碎金。

周畫師低下頭,開始落筆。

他知道自己畫不了太久——那孩子撐不住,他也不想讓他撐。但他忽然覺得,比起那些端端正正坐一下午的畫像,眼前這一幅,才是真的。他第一次真正知道,原來給人畫像,也可以這樣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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